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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僧俗之辩

小说:金山苍茫之宋云的修行 作者:执戈无争 更新时间:2017/3/18 11:03:34

“此二日,京都伽蓝之寺主、上座、比丘、比丘尼者,几将老衲山门皆须踩踏烂矣……”惠深不舒服的在那张蹙柏大床上歪歪身子,端起案几上的青瓷莲纹茶盏浅呷了一口,终于唉声叹气地开了口。

“尔等何以而来,缘由汝等想必已知一二。诋毁老衲声誉倒无碍,当下京都僧众之惶恐,亦是天下僧众之惶恐……近日,更有外道儒生大肆贬斥佛教,随意歪曲释迦真义,老衲悲悯其愚拙,不懂义理焉识自心?外道竖子不知五识,如来藏自性清净心,为一切法缘起本源,凡俗自心蒙蔽,难解悟佛法之智慧妙音……”

老都统停顿了一下,重重地喘了口气,瞟瞟他三人脸色,又压低声音道:“才刘青龙老大人特遣心腹中官至寺中,告知老衲,犹此儒生,近日又呈一道《上言宜禁绝户为沙门表》,并纠集百名儒生联名,其中言辞更为刻薄,曰我教门为鬼教,乃败坏国政、使天下绝户之罪首,曰天下因鬼道炽盛,国家府库亏空、百官怨怼、百姓失所——”

刘青龙乃崇训太仆、长秋卿刘腾,乃当今皇太后最为宠幸的奄官头子。而老都统不屑于说出名字的儒生姓李名瑒,是高阳王元雍府上的主薄。此人门第、声名、学识都平常,唯以恶言诋毁佛法而扬名,大肆宣扬前朝人范缜所著《神灭论》,认为形神不二,不可分离,形体存在,精神才存在;形体衰亡,精神也就归于消灭。人死后灵魂并不存在,因果报应更是骗人的鬼话。又将人之富贵贫贱喻为随风飘落的花瓣,有的掠过窗棂,落入座席之上;有的吹到篱笆外,落入茅坑之内,并无定数因果。

此种毁谤言论虽在佛法盛行的当下不成气候,但亦受到一些儒生名士的推崇,或被外道旁门乘隙利用,以此毁誉佛门。

“李瑒这个帮闲!”突然“砰!”地一声,僧暹一掌拍在漆木凭几上。茶汁溅出,洒了一托盏。一旁的法力身子一惊,慌得忙去擦拭。

“干隔涝汉子死筋顽肉的腐儒!天天吃饱了撑得精说白道,管阿们仙家人的事!不是高阳王在背后撑腰杆子,尔一个穷酸黄子、囊眉寡货敢寡比淡话?!”

僧暹的嗓门宏亮,又刻意操着朔州土语,挺胸叠肚的端直着身子,一字一句、气量十足。那神色模样,不像是骂人,倒像是平日在大殿内里领腔唱念规矩。

“老教首,汝乃四分律宗开祖,就算在勒那摩提老仙主面前,二圣亦尊汝‘圣沙弥’,怎容得这些疯不真儿的酸儒寡货欺上头来!阿们替老教首憋屈得慌!阿仙家人自有道统仪轨,天子给阿们的礼、法特权,不受国家法度约束,尔等嚎哨找咱的是非,是出佛身血,个个早堕阿鼻地狱!老教首,阿们不给尔等灰货点苦头吃吃,尔等真当阿们释迦子吃素的唻!”

听了僧暹这一通秽语恶言,惠深不但没生气,反而一改愁容,露出一脸相似的村野笑意:“暹呀暹呀,汝扑刀子的梆子亮!把汝灵眉哨眼机迷能个的,亦是汝,敢在老衲面前口出诳语!言语虽愣七坎正、下作难听,倒也骂的出坦得劲!”

“吁……”长叹之下,鄙俚的笑容在老人脸上隐没,僧团之主重归肃然雅言。

“汝等皆知老衲心愿,吾非贪慕空名之人,春秋积序,道远日暮,老衲惟愿一心钻研律宗学问,将平生所学授予后辈……怎奈身受朝廷钦命,又倍受当今两位主上青眼,荷天下僧团之重任,惟以一己之力,维护佛法之正义尊严,少不得吃些怨词詈语之恶色气……受谤事小,护持佛祖道场兹事体大,汝三人为吾信重依仗之人——”

老人将亲切的目光一一扫过座上三人,但宋云明显感觉到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。“——适逢天下僧众危难之际,召集汝等前来,议对存亡绝续之事。”

僧暹、法力也察觉到老沙门统的偏重,况且宋云职务高于二人,一时都把目光投注过来。

室内沉香弥漫,清幽的甘甜令人有陶然之感。窗外,阳光依然明媚通透的无一丝纤尘。还有比春日更美好的时日么?今日之后,只怕再无春日……宋云感到手心汗津津的,忍不住两手互相搓了搓。

“云啊,汝何识?”果真,慈爱的声音再次响起。老都统满含笑意和赞赏,就像宋云于宣讲坛上,以四分律宗完美阐述了《楞伽经》的四门——“五法、三自性、八识、二种无我”之后的那样——令宋云几乎要放弃自己的决定了。

“上师……”宋云恭敬地躬身合掌。老都统亲切地挥挥手,示意他不必多礼。宋云清了清嗓子,“上师,学生所思或异于众,斗胆言之,望上师咨诹善道、察纳雅言。”

惠深抬起厚重的眼皮,额头现出一道细细的褶皱,语气更为平易温和:“云,吾与崔太保乃至交,太保所书,乃谏君举,史官之职,非毁佛法,汝不必难,古言‘有高世之材,必有负俗之累’!”

老都统以为自己因母舅崔光此次以《谏太后登永宁寺九层佛图表》参本上奏,而感到愧疚难言,因此开导自己呢。“上师……学生不才,既无高世之材,更无负俗之累,但——”宋云不禁红了脸。

“云啊,汝一向不矜不盈,非拘拘儒儒之人,但言之!”老都统催促。

但言之……好吧,今日来,便为“但言之”而来,又何拘礼!

“自孝文末年,朝堂自民间,谓佛教贬斥之言不绝于耳。累积至今,天下贬诋之风愈加炽烈,实因我等僧众不遵禁典、背离正信之教义所致!”

话音落地,一片沉寂。

老都统,僧暹,法力,众人脸上的神色倒是毫无二致——愕然!

说大人,则藐之……宋云索性谁也不看,尽情坦言:“物必先腐而后虫生之!依佛陀戒律,不积八不净物乃不毁之制,今寺院、僧侣不惟蓄积金帛,尚堂而皇之坐拥田宅园林、谷粟米麦、土地奴婢。依佛陀戒律,佛寺本应依山傍林、远离繁华之都,使僧人不受喧闹,心意专纯于教理佛法,今伽蓝多作于城中闹市。依佛陀戒律,寺主、上座应潜心闻思修行,今大德们频往来王公贵族、高门大姓之家,僧徒贪享其养,以善主居士施几排第序,天下人谓佛之怨,皆因此而生!”

“自佛法东传,诸伽蓝以经本传译讹隙及译笔流派别异之机,各立门户,妄断佛经义理,妄释佛教宗义,曲解教理立意。或设坛论法,言辞互为诋毁,若狗盗鸡鸣之市井泼妇;或以正信遮名掩目,不惜从肉上扫除敌手,将忍辱、无诤、慈悲、不杀之训条弃之脑后,党同伐异,暗中倾轧,如此之行,然释迦子之为?更有高僧大德行与学不同,口中扬善抑恶,背地贪婪纵欲,俨然废教弃制之为,何谈信仰笃定?此行戒所不容、国典共弃,实乃释氏之糟糠、法王之社鼠乎?!天下人谓佛之诟,皆因此而炽!”

“吾以为,教团先宜以戒律束沙门,能复振德美,信悦人心。若一味护教派之私,但恐真为冥业鬼教,只修朝夕之因、只求祗劫之果,亏教清誉及教义远播!”

老都统努力睁着细月般的眼睛,嘴也微微张着,右臂似被蚊蝇叮了一口,正伸手轻轻抓挠。他的神色很奇特——既有愕然、惊异、不解、遗憾,还有……肯定?赞许?宋云拿不准。老人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显露,很快敛容正定,像秋风扫过一样,面容恢复了原有的平静。

也许他该就此住口,等待老上师咨诹善道、察纳雅言。可激奋的情绪已控制了他的心,这些话,他早就渴望一吐为快!索性趁着血气之勇,完全阐述自己的想法吧!

——物必先腐而后虫生之!天下人谓佛之怨,皆因此而生!

——实乃释氏之糟糠、法王之社鼠乎?

——为冥业鬼教,只修朝夕之因、只求祗劫之果!

但愿这些也许激烈、有失偏颇、但绝对真实的想法,能如槌敲击云板发出的脆响,震动到老都统因安享尊荣而关闭了智慧之泉的心。

但愿这位曾擎着明灯指引自己走上义学之路的老者,会制心一处,做出是非的判断。

“我国境内现有伽蓝三万馀所、僧尼二百万人,京师大小伽蓝一千三百六十七所,僧户三万馀人。寺多集于都内,不特违教,与国制亦反。今昭玄寺先宜严禁京师僧数增,一则,不许作新尼寺,不可以意度僧、尼;二则,并寺迁寺,小寺入于大寺。今仅建阳里,乃有璎珞、慈善等十所小寺,僧、尼不足五十,应行兼并沙汰,僧尼并入永明、景明二寺。已于建之,不可靡饰过度;三则,检括沙汰已成之僧,不中者罢僧籍,脱服还俗。僧尼之法,不得为俗人所使。若有犯者,还配本属。其外国僧尼来归化者,求精检有德行合三藏者听住,若无德行,遣还本国,若其不去,依此僧制治罪……”

“再者,伽蓝强占良地,强收僧祇户、佛图户,虽保僧团供养无虞,恐久则内税减,役户口减,致民声载道、百官降怨、朝廷降怒,彼时岂不反损教声誉存?不如从今始趋避,一则不积宅院田园、谷粟米麦、群畜金帛,莫如大施恩惠,自此州、镇伽蓝不立僧祇户,不收僧祇粟,放归佛图户为民,留薄田,供僧众自耕、自织、自食,不务外缘,不落话柄,天下岂复谤佛?二则,少作法事,不作无事之僧,不图供养食,杜绝世人贪富贵名而出俗为僧;三则,无戒行清净慧之僧团,何利生弘法之庄严道场?不可但偏殿宇华丽、园林精美、金顶数量,不重佛法闻思修行。竹林清修,戒字当头,重戒律、重义理、重修心,尊上座而重大众,伽蓝僧共奉同一佛,共尊觉悟正道,能令天下共襄佛事,佛乃为救苦海众生之一法!”

在一片孤立的氛围内完成长篇大论的宣讲,难免有尴尬之感,回转头,正碰见法力维那迷惑的目光。宋云忍不住冲他笑了笑。这位同修像是受到了惊吓,迷惑的表情陡然僵住,瘦长脸好似一块无处安放的竹板,又平又硬。

老都统手扶着凭几,闭目凝神起来。半柱香的功夫过去,依然这副模样。看上去,并不打算立刻回应自己。

记得老上师曾就论辩术教诲宋云,在激烈的辩论中,适当的沉默可令对方心紊神乱……宋云还真的心神不定了。看来自己投下的不仅是“石”,而是“磊”啊。老都统亦说过:修习般若,专注于一,可顿得三智之果。一心证三智之果,三智得一心之念。这些觉悟往事,老都统难道忘记了么?

“哎呦呦,昭玄统大人,汝是怎地思目的?汝之言失措哩!”

看来这位都维那想当说客呢,宋云厌恶地瞥了他一眼,一副鄙陋不堪的粗俗相!“当今乃古往今来佛法盛世,二圣对佛门之荣重前所未有,种种佛事精妙绝伦,不可思议之事莫说我等,只怕天竺也闻所未闻哩!大人这一、二、三之言从何说起哩?”

“世实危脆、无坚牢者,而今得灭,如除恶病!”宋云冷冷应道。

僧暹继续拿腔作调的装傻,“咱读的经文少、参的佛理浅,还望大人与咱讲解讲解、释义释义!”

事已至此,恐怕连老都统门人都做不得了,又何必和此人装什么同修!宋云索性提高声音:“苦药医病,良言清心!不听、不说、不闻、不问,强过污言秽语浊恶众生!故一声阿弥陀佛,即释迦本师于五浊恶世,所得之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。今以此果觉全体授与浊恶众生,乃诸佛所行境界,唯佛与佛方能究尽,非九界自力所能信解也!”

“啧啧!”僧暹的声音和表情变得更加夸张了。“怪道呢,昭玄统大人原是京都僧才,系统闻思、通达三藏、持戒精严,咱的学识、道行不配给昭玄统大人提鞋哩!”

这臧仓小人边说边向法力递眼色,见法力有意闪避,干脆对着老都统的坐榻毕恭毕敬的稽首顶礼,自许大愿:“望老教首歇心!咱僧暹虽不才,愿为僧团事务操劳,愿替老教首分忧,愿为天下有信众生护法!今儿老教首说了,当前之事是关系到咱教门生死存亡的大事,老教首是请咱们给拿主意来的,不是议论是非、辨证佛理来的!”

“白马、昭仪自汉、晋则有,瑶光、景明、圣明故老寺,报德乃高祖孝文皇帝敕建,世宗宣武皇帝敕建修复,融觉乃清河王元怿所立,冲觉乃清河王舍宅,河间乃河间王元琛舍宅,大觉原为广平王元怀舍宅,平等乃广平武穆王元怀舍宅,明悬乃彭城武宣王勰所立,高阳乃其援狗屁儒生之高阳王元雍舍宅,平等乃广平武穆王怀舍宅,龙华乃广陵王所立,追圣乃北海王所立,长秋乃刘腾老大人所立,愿会乃中书侍郎王翊舍宅,龙华乃宿卫羽林虎贲等所立,正始乃朝中百官筹钱共立,秦太上君乃今太后陛下为其母所立,胡统寺乃今太后陛下姑母所立……”

僧暹熟稔地念诵着京都各伽蓝名与其施主的封号、官名,说这些时,他倒是不打磕儿地操着字正腔圆的官话。

“不言敕建,彼伽蓝,那一个不与京都王爷公主、权贵豪族、宦官羽林、地主乡绅们关着情儿?那一个能让咱兼并沙汰的?璎珞、慈善、晖和、通觉、晖玄、宗圣、魏昌、熙平、崇真、因果虽为小寺,则亦建阳里信崇三宝之士庶百姓虔诚供养,昭玄统要兼并沙汰,倒问那儿达信众应不应允!”

“再则,咱好不易有了此番基业地位,伽蓝不占田地、不养僧祇户和佛图户,难不成咱仙家子倒成了花花子,倒去沿街托钵乞食、靠施舍度日么?那成了个甚!自个儿失措没折势当爬长货,咱不做神佛老爷仙家人,咱倒去做讨吃子、鞭杆子哩!”

听僧暹一句赶一句的驳斥自己之言,宋云禁不住怒气填胸。但与此人置辩,无异于与屠户庖丁对骂,自降身份!

宋云私下早就鄙夷僧暹的人品——对上奴颜婢膝、阿意逢迎,对下横眉冷目、颐指气使。身为沙门,毫不掩饰自己的权势欲望,交结富豪、贩肆聚敛、私放高利贷,十足的小人样!只因与老都统为同乡,又处处投其所好,颇得老都统赏识。老都统还时常赞僧暹有偏才,人精巴善算计,虽不是好学僧却是个好管事的,将昭玄寺的经济财物往来、僧祇户和佛图户的配给事宜都交由他打理,晋升都维那,位列昭玄寺四大维那之首。

“法力维那,老教首信重我等,召我等商议对策,维那汝怎滴窝叽圪囊一声不吭的,是叫汝来辩盹的,倒是来作乖哩!”这个沐猴,未能激怒宋云,又去挑拨法力。

“啊——”法力慌得抬起头,用皂青的袍袖擦擦额角,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。“都都——维那,昭昭——昭玄统所所——言,虽虽——偏颇,绝绝——非忤逆都统,亦亦——为为——老都统分忧,方方——斗胆胆犯颜直谏……”半天,才期期艾艾地吐出半句话。

法力口吃,又是个老实人,宋云心下不忍,刚要制止,不想法力略顿了顿,此后不仅所言顺畅,且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。

“老都统,都维那,昭玄统所言非无理也。所谓言之者无罪,闻之者足戒。国有国法,僧有僧制。现僧尼浩旷,清浊混流,不遵禁典,精粗莫别。小僧以为,五经为治世之法,乃为政首应研,戒为僧之清规,乃为僧行标尺。谓朝廷也,孔、释教兼存,而内外周全,教与世皆能通。为僧者,必将《四分律》、《沙弥戒》、《比丘戒》、《比丘尼戒》、《梵网经》熟于心,才去贪欲。《楞伽经》云:‘心生种种法生,心灭种种法灭',然僧中,有僧、尼不怀清静佛心,只管贪欲逸养,或行种种违戒之事,所谓‘身虽出家、心不入道',其所为,令人见朝廷佞佛,不知正法智慧——”

法力原为寒门儒生,二十五岁上才发愿修道,舍弃薄产仕途剃度皈依。他比宋云大约十岁,在昭玄寺负责主薄事务,平日一向谨言慎行,私下与宋云并无密交,没想到竟有如此见识,甘冒不韪为自己辩驳……宋云吃惊地看着他,心里既感念,又有些酸楚。

“佞佛?!”僧暹恶相毕露,一脸狰狞。“世人知甚佞佛不佞佛?可是精说白道货的寡比淡话!此宗王亲贵、百官士人,怎地平时不日粗朝廷佞佛,反舍宅建寺、布施功德、求神佛爷爷保佑,除业障、免罪果,这会儿瞎撇挖言佞佛?!尚非元月朝廷削尔等俸禄随员,罢尔等所给酒肉,尔等难活搓火,又眼气阿等,转头来败兴阿仙家子!”

似乎嫌这些恶语还不够歹毒,“法力,”他以鼻孔重重地“哼”了一声,“汝鬼令令的结颏子,恐亦为李瑒之信徒吧!”

“都都——都——维那,汝汝——”法力满脸的青黄无主,又结巴了。

“僧暹!”宋云再也无法强作夷然不屑了,立身怒斥。“唾还自身,莫欺老实人!”

恶人立刻睚眦必报地抛回恶言:“昭玄统!汝莫假充圣人,一特落自诩为比丘楷模,人皆为脓血囊、屎尿桶之愚痴凡僧!汝影不出山、迹不入俗的,怎么而倒成了——崇训宫的常客呢!”

“汝——!”宋云血涌头顶,拳头已经抡了起来。

僧暹也毫不示弱,挺身跪立地迎过来,“怎地!教门面临生死之危,尔等不说一心向外争个是非黑白,却自个儿内讧、自个儿蹲底,岂不给那些王公朝士、外道酸儒看笑话!”

“昭昭——都都——”法力慌得左右躬身合十,不知该去阻拦谁好。

“僧暹虽算不得甚么僧才,但既为佛门子弟,破出去拼死也要护持教门声名,护持老教首之清白!”

他竟一脸的正义凛然、满口的教门声名,宋云愤气填膺,指着僧暹高声骂道:“泥猪癞狗!清明教门便为尔等所败!汝亦敢自称佛弟子!若非……”

“噫——!”幸好,老都统适时舒展法身,睁开了法眼。

宋云猛地惊出一身冷汗。冷静下来,不禁懊悔,一时情急,竟将诸般戒律修为抛诸脑后了!还好,没说出更不堪的话。

僧暹也收敛恶相,法力诺诺欠身,三人各自端坐好,躬身听教。

惠深像是刚从一场小憩中醒来,不慌不忙的端起茶盏,浅浅地呷了一小口。“唔,茶凉矣。”他微微皱眉,低声叹道。法力赶紧撩起僧袍,欲起身去风炉边烧水,老人挥挥手,“不妨,暑热天,凉茶清心。”接着又呷了一口。

“人生在世,如在棘中,心之不动,人不妄动,不动则不伤;如心动则人妄动,伤其身痛其骨,于是乃知世间诸痛……”

老人言语徐徐,脸上既无笑意也无愠怒,目视虚空,眼中既无责备也无非难。宋云不由得怀疑,老都统是否听见了刚才的争辩,更为自己的失仪感到羞惭。

“昙曜上师曾言:‘世界成坏要因诸佛,圣法兴毁必在帝王。’太平真君七年,天子偏信妄言,言西戎虚诞、为世费害,真‘威赫赫一道灭佛诏令下,凄惨惨末世法难临头来!’毁我释迦道场、经像、法衣,坑杀大小比丘千馀人,万余僧众死于法难……真活人尸山、阿鼻叫唤,吾时虽为民间小儿,亦闻种种凄景残像,天愁地怨,则有阿弥陀在,亦一时无著!”

“幸有比丘密藏经卷,假俗逃匿民间,我等教门方未屠绝,又幸得昙曜大和尚与法新意,言天子为当今如来,五戒与五常合,又为道武、明元、太武、景穆、文成五帝塑法像加礼,乃使魏大法得以振,坏塔寺得修,佛经论显,释迦弟得见天。北地佛法再兴,上师之功至钜!故上师所言道,果为‘世界成坏要因诸佛,圣法兴毁必在帝王’!教门兴亡,在势者喜恶,教旨次之。此乃守得佛道场,方保自身修!”

“伽蓝本无诤之地,汝等搅扰了半日,都退下吧。”说完话,喝完茶,老都统惠深径直背对着他们在蹙柏大床上躺下,算是下了逐客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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