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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剑影(5)

小说:盐道 作者:东邪老高 更新时间:2017/3/21 10:48:54

黄石山只身上路便没有了任何羁绊,恰巧新四军军部本来就距离鲁东南海曲县不远。他凌晨出发,一路顶风冒雪,傍晚就赶到了盐镇。

二十七年,弹指一挥间。

往事既不如风,亦不如烟,人生的沉淀在岁月中酿作一坛坛陈年老酒,有人品味的是酸甜苦辣,有人品味的是离合悲欢。

黄石山的人生记忆里,更多的却是生离死别。

少年时家人遭难,青年时师兄喋血,如今参加革命近二十年,他亲眼看见过身边的战友流血牺牲,亲眼目睹着苦难多重的人们流连失所……

所幸满腔的侠情可以寄托于坚定的信仰。他庆幸自己走进了人民的军队,庆幸自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,庆幸自己成为了毛泽东主席领导的革命战士。

二十七年过去了,他庆幸自己历经世事沧桑,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恩师和牵念的师弟。

往事如梦,却历久弥新。一幕幕如梦的往事在脑海中不断浮现,直到凌晨,黄石山才在簌簌落雪声里睡去……

穆振东和陈诚桢同样近乎一夜未眠。花稍清晨起床准备早饭,房门一开,穆振东、黄石山和陈诚桢同时惊醒。黄石山一睁眼,才想起这是在陈诚桢家里,想接着再睡一会儿,却怎么也睡不着了,起床洗漱,一开门,正见陈诚桢提了一壶热茶朝穆师房间走去。

“二师兄,怎不多睡一会儿?”

“睡醒了。”黄石山快步上前接过陈诚桢手里的茶壶,压低了声音,“你们昨晚睡得也不早,师父还没醒吧?”

陈诚桢还没说话,就听穆师的房门“咯吱”一声,两人转脸去看,却见穆振东站在门口,满面笑容:“早就醒了!我还怕惊着你们俩,就一直没开门。”

师兄弟俩相视一笑,踏着落雪进了穆师的屋子。不多会儿,院子里响起“唰唰”的扫雪声,是修义、修礼起床了,兄妹俩把院子里和大门口扫出路来,开始在院子里站桩练功。

“师父,头晌我给大师兄上坟去。”黄石山给穆师的茶杯续完水,茶壶提在手里。

“嗯。”穆振东伸手握着茶杯,却没端起来,“要么下午吧,中午让花稍炒几个菜带着。”

陈诚桢在一边点点头。

“师父……”黄石山犹豫了一下,抬眼看向穆师,“师父,我今天就得走。”

穆振东刚把茶杯端到嘴边,一听这话,就把茶杯放下了,眼里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落。

“二师兄,你这才见到师父……”陈诚桢脸上有些挂不住,“你走得这么急做什么?”

“老三。”黄石山伸手拍拍陈诚桢的膝盖,轻叹一声,看向穆振东,“师父,军令在身,弟子身不由己。”

穆振东善解人意地点点头:“嗯。”

陈诚桢的脸色一下子缓和下来,恳切地问道:“师兄,再住一晚,明天走,可以吗?”

黄石山满脸歉意地摇摇头。

“行,三儿,你去准备准备,晌午去看看你们大师兄。”穆振东吩咐道。

陈诚桢答应一声,起身去厨房找花稍去了。

黄石山揉揉酸酸的鼻子,红着眼圈说:“师父,打走了鬼子,我就回到您身边孝敬您。”

穆振东笑着点点头,声音微微发颤:“山子,你这都过了五十的人了,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?没出息!”

黄石山不好意思地把脸扭向一边,嘴里呵呵笑着,大颗大颗的泪珠却滚落下来。

穆振东擦了两把眼角:“饭该好了,吃饭吧。”

趁着家人吃早饭的当空,花稍把上坟用的菜准备好,一鱼一肉一豆腐,分盛在碗里,连同筷子用捧盒装了;陈诚桢上街买回纸钱、鞭炮,拿出一坛未开封的酒。一切收拾妥当,师兄弟俩着好行装,提了东西准备出门,穆振东从屋里出来跟上了他俩。

一看穆师的一身装束,黄石山和陈诚桢同时叫了声“师父”,陈诚桢说:“师父,大雪天的,上山路滑,您别去了。”

“走吧。”穆振东径直向外走去。

“师父等等。”花稍快步回到屋里,很快提了一根半丈长降龙木出来,“师父不是常说拿起手杖就是员外嘛,带上吧。”穆振东哈哈一笑,接过降龙木拄在手里。

出了盐镇,穆振东越走越快,黄石山和陈诚桢紧紧跟上,茫茫雪地里,远远只看到三个黑点在飞速移动。不一会儿工夫,师徒三人就到了西山脚下。

仰头看着白雪皑皑的青山,黄石山和陈诚桢再转脸看看神清气闲的穆振东,心中俱是万分感慨:别看师父年逾八旬,这份精气神,年轻小伙子根本都赶不上。穆振东眼里也是写满惊喜:看他俩修为入化境已久,实不负自己倾囊相授平生所学,两人分别从军从商,虽然气度各不相同,但均为大家气象。

欣喜之下,穆振东捋捋亮银般的胡须,兴奋地一扬手中降龙木:“来,你俩打头儿,咱们上山。”

黄石山和陈诚桢对视一眼,会心一笑,随即提气跃步,一起向山顶冲去。他俩功力相当,身形落处,脚掌深深地陷进雪里,脚底一震,劲力四散开去,近处的灌木丛和松树上的积雪“唰唰”震落下来。穆振东紧随其后,一搭眼就发现了黄石山身法的不同,陈诚桢和自己一样如跃马扬枪摧营拔寨、诛将夺帅,走得是纯正的形意拳路子;黄石山的身法气势不减,更多了一种纵横矫变,宛若惊龙在天。

上得山顶石崖南侧的松林前,三人身形同时落定,这里正是秦铁英坟茔所在的南坡草地。

穆振东微微喘息:“哈哈……老喽,看来不服老不行呀。”

“师父,寻常高手到了您这岁数,这样的雪天可根本上不了山。”黄石山一手提捧盒,一手搀起穆师的胳膊,“老三,你说是吧?”

“嗯嗯。”陈诚桢不住地点着头,挽着穆师的另一条胳膊,三人一起向秦铁英的坟茔走去。

草浅雪深,师徒三人趟着雪到了墓前。黄石山折了一截松树在墓碑前扫开一片空地,师兄弟俩把菜碗和筷子摆到供桌上,陈诚桢拿洋火柴点着纸钱,袅袅青烟中,黄石山祭奠了酒菜。

穆振东手拄降龙木站在一边,静静地看着黄石山和陈诚桢一阵儿忙活,青烟升起时,才一声叹息:“今天,咱们师徒算是凑齐了哇。”

黄石山陈诚桢听得心中隐隐作疼,两人都没敢作声。黄石山又去折了两枝松树,一枝祭在秦铁英墓碑前,一枝放到了黑骏马的坟冢前。

纸灰燃尽,陈诚桢点然鞭炮,噼里啪啦一阵响过,纸屑在淡淡的蓝色烟雾里四处迸散,凛凛的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火药味儿。黄石山两肩一动,双手擎起两支驳壳枪,机头大张,“啪啪啪啪……”双枪齐射,弹匣打空后把枪插回腰间。

黄石山陈诚桢在秦铁英墓前叩了头,起身后,两人收了碗筷,站到穆振东身边。肃立良久,穆振东缓缓道:“山子,走几步我看看吧。”

“好的,师父。”黄石山解了双枪递给陈诚桢,向前走了几步,转身面向穆师抱拳施礼,深深一躬,“弟子献丑,请恩师批评。”

言讫,黄石山周身一松,竟然散发出劲力涌动的气势,像深海之下蛟龙折身翻起了暗流。这种劲力常人无从察觉,但穆振东、陈诚桢是一等一的内家拳高手,黄石山往那一站,两人霎时就感知到了,陈诚桢不由地看向穆师,眼里俱是震惊。穆振东也是心中一动,他没想到黄石山的功夫竟然到了如此境界,恐怕已经超越了自己当年的巅峰状态。

黄石山一呼一吸,身影便飘飘渺渺随风而动起来,肢体看似没有任何动作,身形却有千回百转之势,升如云雾缭绕之巍巍群山,落似静水流深之汤汤江河……他骤然挥袖一振,雪地里响起一声霹雳破风,像血红的战旗裂空而响,身法展开如影如幻,火爆的发劲犹如惊雷串串,在宁静的雪地上迸裂!

身法倏地一收,黄石山依然站在原地,仿佛身体从未动过一样,只有镌刻了岁月风霜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润。

山坡上一片寂静。山崖、松林、草地和不知名的灌木丛盖着凝脂般的白雪,裸露的山岩和黛绿的簇簇松针和白雪辉映,山下的盐田、田野、河流、村庄覆盖着茫茫白雪,远方的大海也是一片茫茫苍苍的样子……天地如同铺展了无边的宣纸,任由风雪点染这家国天下的风物。

穆振东捋捋银亮的胡须,毫不掩饰满脸的惊喜:“山子!啧啧……不错!”

“兵家雄浑之大气、莫测之诡秘,可谓淋漓尽致了。”陈诚桢由衷地赞叹,他转脸笑着问穆师,“师父,您记得我跟您说过在老牛湾堡遇上那个形意拳同门的事儿吗?”

穆振东点点头:“嗯,记得。”

黄石山不知道这件事情,走过来饶有兴趣地看着陈诚桢,等着他说下去。

陈诚桢迎着黄石山的目光,笑道:“我在山西老牛湾堡和一个同门交过手,那人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师承,他见过师父,说师父打拳透着荡气回肠的精气神。”

黄石山轻轻点了点头,若有所思。

“师父。”陈诚桢毫不掩饰发自内心的叹赏,“您肯定看出来了,二师兄的身上,刚才就透着这样一股荡气回肠的精气神。”

“嗯,是的。”穆振东微微眯了眯眼睛,他历经杀场阅尽沧桑,自然清楚这荡气回肠的精气神背后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,苍老的语音多了一丝哽咽,“山子,这些年,委屈你了……” “快别这么说,师父。”黄石山忙不迭地说,“我挺好的。”

穆振东久久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,他“嗯”了一声,问道:“你的精气神里还有一种感动,直指人心,明心见性的感动,山子,你的这种感动是从哪里来的呢?”

黄石山一愣,此前他从未考虑过这些,经穆师这一问,无数画面开始在脑海中不断重叠起来:穆师庚子赴国难,张师力撑武士会,韩慕侠挫洋力士,隐蔽战线的厮杀,离别苏区的热泪,漫漫长征路上的鲜血,还有抗日战场的落日映战旗……无论其中的精神还是任何一个剪影,都足以让他这五尺男儿热血沸腾。他想起从少年经难穆师收养到师兄遇难喋血祭仇,从投形意八卦门到浪迹关外到黄埔军校再遇周恩来,因为周恩来他隐藏“伍豪之剑”身后除奸惩叛和护送钱壮飞到中央苏区,从党旗下的铮铮誓言出发,走过两万五千里长征,走上抗日的战场……

二十七年时光,二十七年风雨沧桑,黄石山从一个国术传人、江湖豪侠成为忠诚的革命战士。这期间,感慨颇多,感念颇多,感动更多。

想到这里,黄石山抬眼看向恩师:“师父,咱们习武之人的道义与侠义和我们共产党人的奋斗目标一样,都是悲天悯人、造福苍生,所以,不管是恪守道义侠义还是忠诚于共产主义信仰,都能给我力量。”

“悲天悯人、造福苍生。”穆振东念叨了一遍,连连颔首,“嗯,是啊,从武、从商、从军皆可入道,既为苍生念,盐道何尝又不是道呢?” 山风渐起,松林间有积雪“簌簌”而落,山风轻拂穆振东颔下银亮的胡须,老人微微仰面,云层已然有了通透的样子,他捋了把银须,像是自言自语:“既为苍生念,万般皆是道。”

既为苍生念,万般皆是道!

黄石山陈诚桢幡然顿悟一般,相视一笑,眼露欣喜。

“师父,二师兄。”陈诚桢把双枪递还给黄石山,穆振东回过头来笑着看向他,“师父……”他没再说下去,而是走到黄石山刚才站的地方,面对恩师抱拳深深一躬躬。

穆振东和黄石山已经感觉到了什么,他俩对视一眼,充满期待地看向陈诚桢。陈诚桢微微闭目守神,恍如高道入定……

山风似乎停了下来,万籁俱寂,厚厚的棉衣之下,穆振东和黄石山不仅能感知到空气的流动,还明显地感觉到了空气流于天地间万籁齐鸣的声音,峰谷有如蜂蝶振翼之声,溪涧中融冰滴水入耳,白雪之下的一草一木也如秋虫蛩音绵绵不绝……

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片羽绒,失去了山风的依托,在三人之间缓缓落下。穆师与黄石山刚刚感觉上方的这片羽绒,陈诚桢两耳一动,微微侧头,双掌一错,闭着眼睛对着前方打出一记劈拳,凭空一声如脆鞭,“啪”地将那点羽绒击作千万点纤毫。

穆师与黄石山大喜,长长地吁了一口气。

陈诚桢慢慢睁开眼睛,双眸泛起朦胧的晨雾,两行泪水潸然而下:“师父,二师兄……”

“崆峒问道已五载,今日老三始开悟。”穆振东笑呵呵地说。

“崆峒问道?”黄石山一脸不解,“老三?”

陈诚桢连连摆手:“二师兄,惭愧惭愧……”

“没什么惭愧的。”穆振东声音洪亮,发自内心的骄傲溢于言表,“从刚才一记劈拳,你就和你二师兄一样步入了国术巅峰,单从境界而言,已经不让当下任何国术宗师。”

师兄弟俩心如古井微澜,脸上云淡风轻。陈诚桢忽然转身对黄石山拱手一礼,把黄石山吓了一跳:“老三你这是做什么?”他俩自小一起长大,从未如此客气,尽管近三十年没见面,但陈诚桢这样一来,还是让他感觉浑身上下特别不自在。

“二师兄,那会儿我说荡气回肠的精气神,师父几十年前身上就有,这么些年来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功夫不到,师父之前也没想到其中缘由,原来这东西在拳法之外,入心了才会有。”

“你说的是……?”

“为苍生念。”陈诚桢说,“师父功成任侠,庚子国难提刀浴外辱,是为苍生念,精气神不知不觉就上身了,师父,您说是吧?”陈诚桢看向穆师。

穆振东点头:“嗯,或许是吧。”

“二师兄和师父一样,走的是一条英雄路。”陈诚桢像是想起什么一样,“哦,师父,我现在明白田崇君道长的十二字预言了。”

“田崇君?田顺他叔。”黄石山一下就在记忆中找到了这个名字,“什么预言?”他看看师父,又看看师弟,眼中露出一丝好奇。

“江湖祭,念山堂,英雄路,盐道长。”陈诚桢接着一声赞叹,“寥寥十二字,说尽前后事。”

穆振东颔首而笑:“道教乃我中华正脉,远非五胡乱华兴起和八国联军侵华进入的宗教能比,如此料定当在情理之中。”

“二师兄,‘江湖祭’是你我奉师命为大师兄祭仇。”陈诚桢回头看了一眼秦铁英的墓碑,接着解释说,“‘念山堂’是我在盐道立的堂号……”

“念情尊义惜乎天涯咫尺,山高水长终须风云际会。”穆振东打断了陈诚桢的话,他看着黄石山,眼睛里飘过一层水雾,“这是念山堂的楹联,山子,念山就是念你哇。”

黄石山的喉头一下子塞住了:“师父……”

“唉……”穆振东似应似叹,“三儿,你接着说。”

“‘英雄路’是二师兄,‘盐道长’正是师父说的‘既为苍生念,万般皆是道’,因为感念苍生,所以源远流长。”陈诚桢万分肯定地说。

“不敢不敢,群众是真正的英雄,咱们只不过是万千兵民之一员。”黄石山略有汗颜。

看到黄石山这样的表情,穆振东和陈诚桢皆感不解:这可不像黄石山当年的性格呐。穆振东禁不住出言相问:“怎么群众又成英雄了?谁说的呀?”

“毛主席说的。”黄石山朗声道。

“有些意思。”穆振东转脸去问陈诚桢,“就是那个写《祭黄帝陵文》的毛主席?”

黄石山愣住了,不想师父竟然也知道毛主席写过《祭黄帝陵文》。

一九三七年三月,国共两党商定共祭黄帝陵,苏维埃政府主席毛泽东以其深厚的国文功力写下煌煌祭文。四月五日,中共代表林伯渠受毛主席和人民抗日红军总司令朱德委派,以鲜花时果之仪祭于中华民族始祖轩辕黄帝之陵,宣读了毛主席亲自执笔撰写的《祭黄帝陵文》:

赫赫始祖,吾华肇造,

胄衍祀绵,岳峨河浩。

聪明睿智,光被遐荒,

建此伟业,雄立东方。

世变沧桑,中更蹉跌,

越数千年,强邻蔑德。

琉台不守,三韩为墟,

辽海燕冀,汉奸何多!

以地事敌,敌欲岂足,

人执笞绳,我为奴辱。

懿维我祖,命世之英,

涿鹿奋战,区宇以宁。

岂其苗裔,不武如斯,

泱泱大国,让其沦胥。

东等不才,剑屦俱奋,

万里崎岖,为国效命。

频年苦斗,倍历险夷,

匈奴未灭,何以家为。

各党各界,团结坚固,

不论军民,不分贫富。

民族阵线,救国良方,

四万万众,坚决抵抗。

民主共和,改革内政,

亿兆一心,战则必胜。

还我河山,卫我国权,

此物此志,永矢勿谖。

经武整军,昭告列祖,

实鉴临之,皇天后土。

尚飨!

八月二十二日,中共中央政治局在洛川召开扩大会议。八月二十五日,中共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毛泽东,副主席朱德、周恩来发布关于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的命令。会议结束后,八路军总指挥朱德、副总指挥彭德怀、政治部主任任弼时一行专程拜谒黄帝陵,此时轩辕庙内的供案上还陈列着毛主席手书的《祭黄帝陵文》,任弼时品读良久,领会了祭文的深刻思想:“这是我们共产党人奔赴前线誓死抗日的‘出师表’!”

“《祭黄帝陵文》,震古烁今!”陈诚桢一脸仰慕,满眼神采,随即抑扬顿挫地背诵了一遍。

黄石山笑了:“还是我们家探花郎呀。”

陈诚桢没笑,反而有些动情:“西行问道时,我在轩辕庙看过毛主席手书的祭文,回来念给章自元大哥听,他听得热泪盈眶,没几天就变卖‘德元票号’回山西了,说要捐献家产打日本人。”

“哦。”黄石山这时想起穆师说陈诚桢“崆峒问道”的事儿了,就问陈诚桢是咋回事。

穆振东道:“回家慢慢说吧。”

黄石山犹豫了一下,叫了声“师父”,穆振东回头来看他,他做了个深呼吸:“师父,您和老三下山回家吧,我得走了。”

穆振东的眼里闪过一丝失落。陈诚桢正要去提捧盒,听到黄石山的话就停下了,起身转脸看过来。

“军令火急,我不敢耽误了。”黄石山解释。

“嗯。”穆振东从鼻子里重重地应了一声,“那就坐一会儿吧,走,找个地儿坐一会儿。”他转身就走,黄石山和陈诚桢赶紧收拾了东西跟上去。

走到松林边上的一堆巨石前,黄石山把平整的巨石上的积雪拂去,搀着穆师坐了,他和陈诚桢分坐到穆师左右。

“山子,你说这仗要打到几时呀?”

“师父,不会太久,但也不会太快。”黄石山咳了一声,眼看着远方大海的方向,“毛主席曾经作出论述,说中日战争是持久战,会表现于三个阶段之中。第一个阶段,是敌之战略进攻、我之战略防御的时期;第二个阶段,是敌之战略保守、我之准备反攻的时期;第三个阶段,是我之战略反攻、敌之战略退却的时期。我们当前处于第二阶段。”

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六日至六月三日,毛泽东主席在延安抗日战争研究会上做了《论持久战》的讲演,黄石山就在现场负责保卫工作,亲耳聆听了这一著名的军事战略论述,加之丰富的革命斗争经验和切身感受,给师父和师弟讲述这些,几乎可以说是信手拈来。

“如何才能打赢呢?”陈诚桢的长子就在八路军队伍当中,深知中日军备存在极大的差距,所以他这样的问题特别实际。

“‘兵民是胜利之本’,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。要争取最后的胜利,必须坚持抗日民族统一战线,是全军全民的统一战线,而不是几个党派的党部和党员们的统一战线;动员全军全民参加统一战线,才是发起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根本目的。至于兵民嘛,不仅包括你我、师父,还有贤侄……”黄石山眨了眨眼睛,笑得有些意味深长:“还可以像章自元大哥,可以像寒石寨朱寨主现在的一一五师朱西排长那样。”

陈诚桢笑了,轻轻摇着头:“二师兄,你都知道呀。”

“知道什么?”黄石山说完,忍不住哈哈大笑,“一个山大王走进了抗日队伍,我在社会部还是多少知道一些信息的,但他们怎么参加的八路军,我就不知道了,尤其朱西,竟然拉了一支队伍去的根据地。”

穆振东也笑了,他当然知道前因后果,但没说话,而是看着陈诚桢和黄石山说下去。

一九三七年冬,陈诚桢接到渭南一位老客商的手札,恳请陈诚桢想法筹集两千斤散盐,对方愿出两倍价格。当时念山堂已经停止了所有的生意,但老客商如此恳请,陈诚桢实在不忍拒绝,想到此前有三千斤海盐还储藏在太行山,陈诚桢便想将这批存货送到渭南。

他当即动身,带长子陈修仁和田顺直接到寒石寨找了朱西。从藏盐的山洞取了货,朱西遣一众兄弟随同押运,没想到下山不久就遇上了日伪军。

在长枪短枪面前,陈诚桢怕伤了人,就顺从地把盐交给对方。原想对方得了便宜就没事了,他可以再想办法,可日伪军怀疑他们是抗日力量,要将他们全部缉拿押到据点。

出乎大家意料的是,路上日伪军遭到八路军的伏击,连据点都被拔掉了。陈诚桢他们对八路军并不了解,看样子不过是货物易主,跟自己还是没啥关系了,却没料到八路军非但没有为难他们,问明情况后,把货物分毫不差地交还给他们。

陈诚桢有些纳闷:不抢不占,这还是官兵吗?带着一肚子疑问,他把货物送到了渭南。

田顺跟随陈诚桢在盐道打拼的那些年,一直没忘了打探二叔田崇君的消息,有人根据他的描述,说有这样一位道长西行去了甘肃崆峒。田崇君对陈诚桢的师门有恩情,陈诚桢决计借此机会寻访田崇君行踪。交易完成后,寒石寨的众弟兄回太行山,陈诚桢、田顺和陈修仁几经周折到了崆峒。

田崇君当年还真是到了崆峒,但就在两个月前云游去了,临行前留下书信两封,说两个月后会有人来崆峒寻访,嘱咐弟子将书信分别交与来人。

田顺拆了给他的信,尽是道情人理。

崆峒弟子对陈诚桢说“山界一面不便详谈,江湖祭仇乃是天意”,陈诚桢才知道当年在得月酒庄遇到的道士正是田崇君。田崇君给陈诚桢的书信只有寥寥十二字:

江湖祭,念山堂,英雄路,盐道长。

半知半解,无缘当面向田崇君请教,陈诚桢只得收了,带了田顺、陈修仁作别崆峒。返程经过黄帝陵、黄河壶口瀑布,又到太行山和朱西打过招呼,陈诚桢三人回了盐镇。不久,章自元举家返回山西。

海曲沦陷后,当地抗日武装刺杀了当地的大汉奸,引来日寇疯狂报复,竟于光天化日之下空袭海曲北湖镇大集,无辜百姓死伤惨重。此后,海曲境内日寇、伪军、国军、八路军和其他各路力量错根错节、处于相互制衡的状态。

从一九四一年起,日军连续发动“大扫荡”,推行“治安强化运动”,对八路军抗日根据地实行更加严酷的经济封锁;同时,国民党顽固派也不时制造摩擦,向各抗日根据地发难,再加上连续两年旱灾、蝗灾等自然灾害,使原本就十分困难的根据地更是无以为继。各根据地遵照中央指示精神,“自己动手,丰衣足食”,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。正是在这样的形势下,陈修仁辞别家人,和朱西等寒石寨众绿林汉子在太行山参加八路军,陈诚桢让他们把太行山存储的千斤海盐也带到根据地支援八路军。

陈修仁凭借一身纯正的形意拳,进入八路军总指挥部保卫局特务团;朱西带着众弟兄编入了作战部队。

陈诚桢拜谒崆峒,并未产生心境的变化,反倒是在轩辕庙读了毛泽东主席的《祭黄帝陵文》,让他的心灵感受了前所未有的一种力量。这种感觉难以名状,尽管他并没有因此突破拳法的造诣,但他的的确确似乎触摸到了荡气回肠的精气神;这种感觉从此融入他的灵魂和血肉,恩师的一句“既为苍生念,万般皆是道”让他顿如醍醐灌顶,一下子在他的拳法中激发出荡气回肠的精气神,让他直达国术巅峰。

这是天意,也是天道。

山风又起,愈来愈烈。

穆振东的银须被山风吹得横飘起来,老人恍然不觉,静静地看向前方。

“师父,冷不冷?”黄石山问道,穆振东摇了一下头,没说话。“老三。”黄石山对陈诚桢说,“照顾好师父。”

“放心吧,二师兄。”

“打走小鬼子,我就回来,带着你嫂子和侄子,回来和你一起孝敬师父。”黄石山随着穆振东的视线,看向远方。

“好!”

黄石山笑笑:“你是咱家的探花郎,这么好的雪景,我给你念首词吧。”

“好呀,二师兄也有雅兴了。”陈诚桢饶有兴趣地说。

“是毛主席的。”

“念吧,让师父也听听。”

穆振东左右看看两位弟子:“山子,念吧。”

黄石山清清嗓子,提声念道:

北国风光,

千里冰封,

万里雪飘。

望长城内外,

惟余莽莽;

大河上下,

顿失滔滔。

山舞银蛇,

原驰蜡象,

欲与天公试比高。

须晴日,

看红装素裹,

分外妖娆。

江山如此多娇,

引无数英雄竞折腰。

惜秦皇汉武,

略输文采;

唐宗宋祖,

稍逊风骚。

一代天骄,

成吉思汗,

只识弯弓射大雕。

俱往矣,

数风流人物,

还看今朝。

“沁园春。”陈诚桢道。

穆振东点点头。

一阵沉寂。

“师父,我走了。”

穆振东点点头。

黄石山站起身来,戴正帽子,整理了衣服,板板正正地站到穆师面前,迎着老人的目光,庄严地行了一个军礼。他面向陈诚桢的时候,陈诚桢抱拳还礼。放下右手,黄石山折身大步向西,纵身下山……

头顶的云层被山风撕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一片天青色,久违的阳光从云缝间投落,散落到山坡、田野、村镇、盐田和大海上。

穆振东喉咙“咕噜”一声,沉声念叨了一句:“江山如此多娇。”

陈诚桢不禁齐声和道:“引无数英雄竞折腰……”他起身看向黄石山离去的方向,远方只有一个黑色的背影在茫茫雪野中奔行……

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一日 初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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