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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潼关日出

小说:断唐 作者:司马千 更新时间:2017/3/20 9:40:00

眼前山峦层层叠叠,一轮朝阳正徐徐升起。异样的红光照射在城墙上,一半雪亮,一半通红。有两个人站在在城墙上,一高一矮。地表上拖着一长一短两条背影,淡得几乎不落下什么痕迹。

城墙下围拢了数百名军士,手中陌刀冲天而起,密布成林。楼上两个人被军士们拱卫着,看起来就像中了埋伏,陷入重重包围。

不知已沉默了多久……

矮者:“如果不是我丢了东都,你……也不致于困守于此。唉。”

高者:“说哪里话来?你我但尽人事而已,既然问心无愧,还有什么好说?”

“可惜……可笑啊,可笑。可笑天下无兵,竟奈何不了那人半分。如果……我们有安西兵在手,五千,只须有五千安西兵在手,还怕挡不住他?不,有五千兵马在手,安禄山哪里还敢举兵发难?只得回东北夹起尾巴做人,想当年……”

“那都已过去了,四年过去了,我们又老了许多……”

矮者轻笑了两声:“提什么老字?只不过……确有些发福而已。”

高者:“是啊,承蒙皇恩浩荡,圣眷隆重。近些年来久坐少行,马都少骑了。这一坐下来……咳。还是你戎马倥偬,东征西讨,这心性倒半点也没耽下……”

矮者:“皇恩浩荡,皇恩浩荡啊……”

高者又走近几步,两人靠得更近。高者背微曲,头低垂。矮者腰板挺得笔直。高者如弓背相引,矮者如弓弦挺立。

高者:“弃陕州,守潼关,这是你的大功劳。这事……也只有你才做得,换了任一人都没胆子。如果不听你劝,一味死守陕州,那可正中安禄山下怀。”

矮者嗯了一声:“我听说,安禄山取了李憕、卢奕等三人的首级,派段子光传视河北二十四郡,以儆效尤。只可惜,那段子光巴巴地赶到平原,被颜真卿拿个正着,腰斩了帐,呜呼哀哉。颜平原厚葬三人首级,一时间全城百姓都来祭拜哭吊。”

高者:“颜真卿,颜真卿?”

矮者:“你忘啦?那是岑参的好朋友……”

“对,对。我没忘。都说河北降了,没一个忠义之士,却果然还有这等人物!以后一定要见一见。”

矮者:“以后,以后……”叹息不已。

正说间,脚步声响,一士卒急步前来,行礼道:“高将军……”

高仙芝:“什么事?”

士卒:“那边……那边请封……封……过去。”

高仙芝摆了摆手:“等一会儿。”顿了顿又道,“你先去回话。”

“是。”士卒应了声,悻悻地走了。

两人一时无话,悄立半晌。仿佛都忘了说了什么?又不知从何说起?好不容易拾起的话头,被无情地打断了。

两人又望了一会儿城墙下,无数柄陌刀把他们与俗世隔绝开来。两人把目光转向关外,不远处数匹疲乏的老马在寻觅野草。它们时而低头咀嚼,时而迈步走动,时而又侧耳倾听着什么。

高仙芝喃喃道:“这几年东征西讨,很辛苦吧?你远征大勃律,大破播仙,可比我能干多了。”

封常清:“中丞说哪里的话?我有这些作为,还不都是中丞你打下的根基?”高仙芝已授御史大夫,只是他叫惯了,一时竟改不了口。

高仙芝:“……我虽然人在长安,但我心中……却无时无刻不在西域。这里锦衣玉食,纵情声色,可我总觉得,与我有什么相干?那些都是官人们的,那些都是富人们的,却不是我的。我躺在牙床上,惦记的却是沙漠里的黄昏。我有吃不完的美酒佳肴,却食而不知其味。我还是想念沙枣葡萄干,又或者是石头缝里觅得的一滴污水。就算是那严酷的,如地狱,如仙境一般的葱岭……说出来都没人信,我人在长安,心却无时无刻都随着你在西域征战……”

“我信……因为换作是我,我也这样。”

“还有,还有那一片永不封冻的海……”

“热海。”

语音又热切起来:“热海,热海。那样的美景……是封二你一路领去的……”

“嗯嗯,我也一样。你虽然离开西域,可对我来说,却从没当你离开过。我每做一件事,都会想,如果换作是你,你会怎么做。我每打一仗,都会想,如果换作是你,这仗会怎么打?我有些成就,全赖你全创的局面。但是……你性情宽厚,常以兵士为念,兵士感而愿死。这一点,却是我一辈子都学不来的。”

高仙芝:“打仗光靠宽厚是远远不够的。你想得比我多,看得比我远。很多事,我都做不了。我死要面子,放不下架子……”

“面子,架子。”封常清哈哈笑了笑:“别人想要都没有呢。这是老天赏饭吃,容貌、出身都是你的本钱。而我又不一样,老天没有赏我这些。嘿嘿,老天不赏口饭吃,难道就只有饿死?不能。只有去偷,去抢喽,去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百无禁忌。面子,对我来说不仅没用,甚至是危险的……不过,我待人刻薄小气,治军还可以,但要士兵为了我拼死冲杀,那就不可能了。更何况我歪脖斜脸的,往阵前那么一站……只怕是大长他人威风,哪里还能鼓舞自家士气?面子是没有的,就更别提架子了。没的惹人笑话。安西将士们,最惦念的人还是你。”

“我也惦念着他们。李嗣业……还是那么猛吗?”

“与五年前一样,那家伙还是动不动就光着膊子上,如果不是段秀实,不知道出生入死几回了。”

“杜环呢?还是音讯全无吗?”

“我想方设法与呼罗珊军府交涉,还托过几个朋友去打听,委实是一点消息也没有,只怕是……”

“咳,像他这样的人……总会……”高仙芝心不在焉起来,“岑参呢?刘眺呢?”

“岑参调到北庭了,官没做多大,诗可越写越好了。”

“嗯嗯。”

“你听,‘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,平沙莽莽黄入天。轮台九月风夜吼,一川碎石大如斗,随风满地石乱走。’”

“……碎石大如斗,随风满地走……平沙,平沙……”高仙芝目光左右闪动,似乎有鬼魅在不断催促他,推搡他,魂魄与身体打起架来,“平沙莽莽黄入天……是要回去再看看,看看那片沙漠。”

“还有……你听……

琵琶一曲肠堪断,风萧萧兮夜漫漫。

安西幕中多故人,故人别来三五春。

花门楼前见秋草,岂能贫贱相看老。

一生大笑能几回,斗酒相逢须醉倒。

写得好,写得真好!中丞,中丞?”

“嗯,我在听。安西幕中多故人,故人别来三五春……”高仙芝听得悠然神往,连吟数遍,“真好,真好。一生大笑能几回,斗酒相逢须醉倒……这时候,什么都不愿去想,只想酒到杯干,碗来见底,喝他个痛快!封二,我与你干他三百大碗……”

一句话没说完,又见士卒前来:“将军,监……监军他……请封将军过去。”

高仙芝显得极不耐烦,皱眉道:“急什么?让他等。”

“是。”士卒应了声,垂首而立,却不肯离去。一时僵持。忽然,城墙下人潮涌动。一直站立不动的陌刀手,突然转过身来,齐刷刷地涌上城墙。宽大的陌刀朝天耸立,凛然不可逼视。他们并非拱卫着他们的统帅。原来,他们一直是在挟制。

高仙芝愣眼看着陌刀,仿佛许久未见已不认得。然而他怎会不认得?那是他最熟悉的兵刃。陌刀是他最倚重的兵刃,他的功勋几乎是陌刀一刀一刀地砍下来的。如今这数百柄陌刀对准了自家人,眼见一有异动,便要乱刀砍死。

封常清叹了口气道:“我去罢,别难为他们了。”

“你……你不可……”高仙芝急道。

封常清:“该去的早晚要去。”

高仙芝焦躁起来,不停地搓手,来回地踱步,臃肿的身躯剧烈抖动。

封常清热血上涌,大声道:“我一条滥命,值得什么?不劳中丞烦恼。这条命从来就不是我的,是我欠中丞的,欠老天的,早晚都要还给了它。恨只恨那狗屁不通的东西,凭他也来使唤我?他即没胆来见老子,只管派人来罗里罗唆,缠夹不清!没种的狗子,银样枪头!他一定在那得意,以为我终于要在他面前磕头求饶,摇尾乞怜。哼哼,老子偏就不遂他的意!老子这就去骂他个狗血喷头,灰头土脸。”

高仙芝只是劝。

封常清:“中丞!你我与生死打了数十年交道,是非成败早已看得多了。又怎会去学世间痴男怨女,哭哭啼啼,生离死别?我走了。我去之后,如朝廷不轻忽安贼,全力同心,必江山稳固,百姓安泰。我……我就已知足……”

高仙芝只是劝。

封常清:“中丞!我跟了你十数年,你一直待我不错。我能有今天,无他,全赖中丞支持……封二这就走了。封二……如果泉下有知,必定结草阵前,回风阵上,替你开路引旗!我要亲眼见你横刀勒马,大破安贼!”说完一个“贼”字,扭头便走。

“你……”高仙芝想要拦住他,但又觉得徒劳。便在这犹豫迟疑间,一股奇怪的滋味涌上心头。这滋味沉重、苦闷、粗砾、乖张,但也浓烈、活泼、顽强,似乎一直伴随着封常清这个人而来。他还想细细分辨它,咂摸它,但已没有机会,一抬头封常清的背影簌地不见了。

只见那条歪歪扭扭的背影,没入一片陌刀阵中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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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仙芝一个人独坐在厅堂中。厅外隐隐约约有人声,还有风声。

声音嘈杂,他坐立不安,于是重又拾起一把许久没碰的弓来。弓,对高句丽人而言就是神明。已有多久没有碰过它了?五年?还是六年?它是否一直躺在某个角落,等待自己的召唤?高仙芝看着它。没有弓弦将它勒住,它日渐松弛,颜色斑驳,朱漆凋落。它蜷缩在手上,像一个弯腰曲背的老人。他脸上露出锥心刺骨的神气,试着将弓背绷起,将弓弦重又拉直。

那种滋味是什么呢?古怪的、与之俱来的滋味究竟是什么呢?

种种往事,如电光石火般在心头闪过。

“你走吧,我不会用你!”第一眼看到他,满是嫌恶。像这样的人怎么也敢来我幕中投效?高仙芝不胜讶异。

“今后可去奴袜,带刀随军议事。”再次看到他时大吃一惊,没人会写的奏书,居然出自他手。自己赐他一杯酒,他喝酒后笑了,那笑是自己亲手写上去的……

以后,他屡屡建功。与番将比起来,他会瞻前顾后。与同侪那些汉人比起来,他又不那么迂腐。当然,有时他也会聪明过头,公然挑战起自己的权威:“我不能做,中丞更不能做!”

弓背重又弯曲,弓弦挺立。高仙芝的手指在弧线上滑过,顺畅多了。他熟练地抽拽,让弓形吃得更紧。于是在那个回环中,有了一股饱满的劲力。有了这股劲力的支撑,整张弓又复活了。开合自如,张驰有力。高仙芝脸上露出欣慰。于是再度用力,想让弓弦崩得更紧……

“此人仄越,目无军纪,不死难以服众。”那人的怒吼在高仙芝耳边回响,他不仅活活打死了自己的发小,更让自己在妻子老母面前丢尽脸面。

这个畜牲!这个怪物。高仙芝咒骂着。弓背弯曲,弓弦吃紧,铮铮有声。当时为什么不一箭射死他?弓弦越绷越紧,紧紧勒进骨肉,手指剧痛,血流如注……

剧痛打断了他的回忆。厅外传来边令诚尖利的声音,像刀尖一样在耳朵里攒刺。一个字一个字,念得抑扬顿挫,腔调十足:

“敕曰……人臣武将有必诛之义,王制所禁在难舍之刑……节度使,摄御史中丞封常清,性本刚愎,行惟狂妄……然天地虽广,何所容身,宜赐酒自饮……”

高仙芝笑了,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左耳进去,右耳就出来。忽然人声鼎沸起来,这让他想起龟兹的闹市,人山人海。有人在叫卖,有人炫耀,也有人在哭泣。忽然人声又不见,戛然而止,仿佛每个人都被掐住了咽喉。

“啪”地一声,弓弦断了,高仙芝心一沉。

高仙芝不敢动弹半分,只怕稍一动弹,响动便会像鸟儿一去不回。唯有竖起耳朵竭尽全力地听,哪怕能听到一点儿响动,也会是莫大的安慰。可是,始终一片虚无。他看着手中的弓。弓弦耷拉着,弓背嗖地回缩,仿佛重回不见天日的黑暗。他整张脸垮了下来。

只听见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喊:为什么?为什么要杀他?他丢了洛阳,他丢了陕州?他出兵洛阳,可说是替朝廷虚张声势,勉为其难。皇上不知道?百官不知道?他丢了陕州,但毕竟守住了潼关,功过相抵,罪不至死。那么,为什么还要杀了他?

就因为边令诚的诽谤谗言?就因为他一个人的满腹私怨?不,不会。朝廷上下,难道被这样一个人蒙蔽?皇上雄才伟略了一辈子,临到老来会这么昏溃?百官个个玲珑剔透,然而他们聚在一起,眼力还及不过三岁小儿?不,不会。高仙芝缓缓摇头。那么,为什么还要杀他?为什么?

脚步声慢慢传来,由远及近,不紧不慢,声音越来越响。边令诚的声音在厅口响起:“大夫亦有恩命。”

一听“恩命”二字,高仙芝霍地站起,全身凝滞。但只瞬间的迟疑,便恢复镇静,大踏步出厅。炫目的日光逼人而来,不,那是陌刀发出的锋芒,刺得他头晕目眩。但他知道退无可退,避无可避。他迎着那片刀光走去。

潼关驻扎了数万士兵,士兵半数都围拢过来。厅外早已是人山人海,高仙芝被陌刀手簇拥着往外走,边令诚在前引路,人群争先恐后让出道来。无数张截然不同的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,有人面露讶异,也有人满脸惊惧与害怕,更多的人面现惋惜与崇敬。

很快到了,很快来到路的尽头。

路的尽头是一条破烂不堪的草席。草席上封常清躺着,四肢耷拉着,松弛着。高仙芝俯身察看,心下痛惜。伸出手,把他的双眼抚平。脸上余温犹在,然而却已永远不能说话。

边令诚在大声宣敕。宣敕毕,陌刀手们便围了上来。

高仙芝:“我有何罪?”

边令诚说无故弃陕州数百里,失太原仓,罪无可恕。又说盗减兵粮,以贼摇众,罪加一等。

高仙芝冷笑:“弃陕州而逃,原是我的过错,万死不辞。但说我盗减兵粮,以贼摇众,这不是滥加罪名,血口喷人?”

边令诚不置可否地看着他。

高仙芝回顾四周。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,他们在观察自己的脸色,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。他还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笑脸。他们虽然出身高低贵贱,各不相同,但他们不约而同听从自己的召唤。他们来时笑意盈盈,对自己充满期待,期待建立赫赫战勋,光宗耀祖。高仙芝向他们靠拢几步,朗声道:

“当日高仙芝在京中召唤诸位,曾答应诸位,破贼以后当酬以高官厚禄。没料到如今没得半点好处,装备也大多残破,加上贼势猖獗,反令诸位困守于此,我实在有愧于心……”

数万军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。

高仙芝向着他们踏上几步。他曾经战无不胜,攻无不克。每打一个胜仗,他都会受到全城的欢迎与拥戴。他又踏上几步,仿佛走向一场新的胜利,仿佛迎向一片新的欢呼。虎目含泪,玉山将崩。提高声音又道:“上是天,下是地。我若罪有应得,死有余辜,请大家喊一句该死;我若受了冤枉陷害,请大家喊一声冤!”

军士振臂齐呼:“冤!”,声如山崩,如地震。“冤冤冤……”突如其来的呼喊惊得鸦雀齐飞,战马嘶鸣,由潼关城头四散飞奔,在黄河上空盘旋不去。

边令诚冷冷道:“朝廷要你死罢了,哪里这么多废话?尽管啰嗦什么?”

高仙芝颓然回头,退回到封常清身旁,道:“封二,你从微至著,随我入幕为官,后又代我为节度使,想不到今天我与你同死于此,这难道不是命吗!”

封常清不言不语。不久之前脸上还洋溢着笑,迸发愤怒。但只一柱香的工夫,他却再也不会笑,再也不会开口说一个字。只眉宇间一股忿忿不平,宛然若生。

但他说的言犹在耳:“你我与生死打了数十年交道,是非成败早已看得多了。又怎会去学世间痴男怨女,哭哭啼啼,生离死别?”

高仙芝微微一笑,在这一瞬间他也做好了准备,准备视死如归,慨然赴死。

死亡,不正是每一个人的结局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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