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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小说:命运 作者:愤怒的玫瑰 更新时间:2008/5/19 19:41:37

命运

第一章

1941年,12月,珍珠港事件爆发。

蝗虫一般的日本兵像浑浊的河水涌向了酒馆、舞厅、商铺和妓院,醉醺醺的脸上挂着开心的狂笑,敞开衣扣的胸脯上,黑黑的胸毛清晰可见。一把一把的糖块,撒向了路边的孩子,嘴里呜呜的喊着什么,或者遥遥的像太阳旗鞠躬,仿佛大日本帝国的皇军已经无敌于天下了。

被战争笼罩的冀州陷入到了狂欢之中。

此时的小野申二没有走出办公室一步,身子挺得笔直,双眼默默的盯着墙上的世界地图,胸口时起时浮,一脸的沮丧。如果在日本的中级军官中,还有一个人对未来的战争看的比较清楚,那就非他莫属了。作为东京大学历史系的高才生,他太了解亚洲各国,太了解美国了。凭日本国的实力,面对整个亚洲都无法取胜,还要加上经济大国美国,那无异是以卵击石,自取灭亡。太平洋战争的爆发意味着什么,他太清楚了。他不是担忧,而是恐惧,因为他已把自己的命运和战争胜负绑在一起,日本败了,他会输的精光,可是作为下级军官的他,对军部的决定是无能为力的,他当然要苦恼。当初他选择进入军界,并不是处于对天皇的效忠和对战争的狂热,纯粹是为了家族的利益和个人的前程,否则他早就留在东京任教了。

他的家族一直生活在北海道的偏远鱼村里,祖祖辈辈靠打鱼为生,他是靠奖学金才读完大学的。家里人对他寄托了极大希望,指望他能出人投地,光大门楣。他将要大学毕业时,国家正进入战争的狂热中,要想尽早的变成贵族,进入军界是最佳选择。所以他毫不犹豫的投入到军队之中。果然,才几年时间,他就做到中佐。凭他的聪明和丰臣秀洁旅团长对他的信任,用不了十年,他就会成为将星,这是多么光明的前程。可是,一旦战争败了,结果会完全相反,他会成为战犯,会上军事法庭,这是最糟糕的结果。这时,一阵炒豆般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那纷乱的思绪,他恼怒的走到电话机前拿起了话筒,可是刚刚听到声音,两腿就像触电似的并拢了,脸上现出恭敬的表情,然后匆匆换上衣服,走了出去。刚才的电话是丰臣秀洁打来的,他们俩人是偶然相识的,却一下子成了忘年交。丰臣的气度、学识、军旅生涯和聪慧,和那些狂热的,古板的军官相比,无异于天壤之别,让他极为倾心,所以至今他还记得当初见面的情景。那天他被好友——松冈雅至带去参加酒会,他手里拿了一本中国画的画册,没想到这本画册却成了媒介,当时,丰臣那双不大的眼睛像厉电似的,射向了他。在松刚引荐之后,双方很快攀谈起来。

“小野君,在你看来,中国画的精髓是在那里?”丰臣单刀直入的问,右手幽雅的转着酒杯。

“好像是意境,将军阁下。”他努力的平静了一下脸上的表情,语述放缓的说,毕竟,他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样的大人物,难免心中忐忑,可他心中又是那样的渴望——他太需要通向贵族之门的桥梁了。

“中国山水画的写意是神奇的,谁是鼻祖?”丰臣像是提问,又像是随口说,目光温温的对着他。

“阁下,是米芾么?”他小心翼翼的回答。

“不!是王维。”丰臣用肯定的语气说,但目光中还是带有赞许。在他看来,如今的日本年青人,除了对战争感兴趣,钻研学问的少而又少,像他这样的,能洞悉外国文化的人就更是凤毛麟角。

然后俩人由画谈到了历史,哲学,诗词和古董,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,所以不长时间,他就被调到了丰臣旅团。

“坐,小野君。”看见他走了进来,身穿和服的丰臣秀洁疲惫的脸上,露出了难得的笑容。作为统领一方的诸侯,他每天有做不完的事,难得片刻的放松。可是当他安静下来,又感到孤独。他当初进入军旅是父亲的意愿,和他的本意背到而弛。从内心来说,他讨厌战争,只是他已经被绑在这驾战车上,身不由己,还得尽全力作好,因为帝国的命运关系到本人的前途,这让他更加烦恼。战争的规模不是越来越小,而是不断扩大,军部的野心让他震惊,不安和恐惧。当他听到日本舰队袭击珍珠港的消息后,几乎是目瞪口呆,心理有种说不出的悲哀、苦涩。军部疯了,日本有什么能力和全世界作战,战争是没有尽头了。想到在家苦等的妻子,乖巧的女儿,不胜其烦,所以给小野打了电话。

“阁下,您找我……”小野谦恭地说着,靠近了丰臣,在他对面松软的沙发上坐了下来,看着丰臣在沏茶,他们俩个人都喜欢中国茶。在战火纷纷的中原大地,喝到鲜嫩的碧螺春并不容易。

“没什么事,随便聊聊,帝国和美国开战了,你怎么看?”丰臣在他对面坐了下来,目光炯炯的看着他,但那灼亮的目光里,却有着一丝隐藏不住的忧郁。

小野的心微微抖动了一下,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。“阁下,我认为这一仗不可避免。”

“哦,”丰臣不值可否的哼了一声,表情上看不出同意还是反对。

“自从美国中断了钢铁和石油贸易,这场战争就不可避免了,战争要想进行下去,离开能源是不行的。南亚和东南亚不缺少资源,可那里是英、美势力范围,帝国向南、向东,势必要触犯英、美利益,他们是不会袖手旁观的,冲突一旦发生,英、美首先要切断我们的海上通道。谁都知道,日本是个资源贫乏的国家,没有外来物质的供给,战争一天也打不下去,而美国在珍珠港的太平洋舰队,是刺向帝国海上通道的利剑,不折断它,帝国将没有任何安全可言。早晚要打,不如早打,山本大将干的漂亮,自从东乡平八郎谢世后,日本海军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英才。”

“山本君的确干得出色。”丰臣听到这,脸上漾出了钦敬之色,作为军人,他的确为本国拥有这样的将才而自豪。但是片刻之后忧郁就取代了欢欣,他太清楚,珍珠港的胜利,会使军部那些野心家更加狂妄,更加不可一世,战争的规模会进一步扩大,这对国家未必是好事。日本的国力财力有限,只能进行局部战争,这一点在日本军界,只有少数人清楚。小野虽然是个聪明人,恐怕也未必能看明白。“小野君,日本能打赢这场战争吗?”

“如果能尽快结束对华战争,我想打赢是可以的。”小野小心翼翼的说,这个话题太敏感,假如被军部的人知道他对战争持怀疑态度,对天皇不够忠诚,那是要上军事法庭的。中国物力资源,人力资源极为丰富,作为战争的大后方是再好不过了,平定了中国,他相信,日本一定能赢。虽然丰臣一向器重他,在他没有摸清他心中的脉络,还是谨慎为好,这必定是生命尤关的事。

“谈何容易。”丰臣皱了皱眉头,当初军部进攻芦沟桥,扩大对华战争,叫嚣三个月灭亡中国,他就很是怀疑。以他对中国的了解,他认为,这是个奇怪的民族。没有外敌入侵,他们内部会争斗不止,血流成河,一旦出现外敌,又会团结一致,共御外侮,所以几千年来,尽管战火不断,却没有那个民族真正的征服过中国,事实也证明了他的推断。别忘了,打得你死我活的国共两党,由于他们的出现,不但罢手言和,而且走到一起。平型关,台儿庄,武汉会战,长沙会战,皇军都付出了惨重代价,中国不但没有灭亡,到是越打越坚强了。现在又加上了美国,这是个比中国经济实力强大十倍不止的国家,战争的前途可想而知。可军部有些人还在做梦,只是根据自己的意愿、狂想去指导战争,这样的战争胜算有多大?他看看小野,想了想,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,有些事还不能让他知道。帝国对战争的规模一直有两种态度,以东条英机为首的强硬派要把战争无限扩大,而以石原莞尔为首的理智派只想进行有限的战争,只是强硬派势力太大,所以战争按照他们的主张在进行。丰臣是佩服石原的,认为他是日本陆军中最聪明、理智、有远见的军人,可惜战争的指挥权并不掌握在他的手中,这是日本军界的悲哀。“小野君,太平洋战争爆发,为配合海军作战,华北方面要有大的动作,冈村司令指示,把华北变成第二个满洲,成为大东亚圣战的后方基地,你怎么看?”

“这恐怕很难?”小野说。他太清楚了,自从聂荣臻占据了太行,晋察冀的八路军发展极快,整个华北、华南、华中都有他们的地盘,加上国民党的军队,地方土匪武装,日军控制主要城市和交通线,已经捉襟见肘,兵力不足是显而易见的。太平洋战争爆发,帝国军队恐怕要南进,哪里还有能力往华北增兵?凭现有兵力消灭八路军和国民党军队,实在有点痴人说梦。

“难也要做。”丰臣做了一个坚决的手势,随后却不得不苦笑了一下,他比小野更清楚,华北的局势相当严重,共产党的势力已成燎原,国民党的部队也在增加;但是他更明白,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,物质的需求也更大,只靠满洲的供应是远远不够的,何况漫长的运输线会消耗掉许多人力、物力,这是帝国无法长期承担的,最明智的做法是将华北的资源就地消化,让华北变成新的物质供应站,这对进行今后的战争是极为有利的。也许正因为如此,比较太平的日子快到头了。虽然他所管辖的地区,不是交通要道,不是重要城市,但它却是铁矿,煤矿等重要战略物质所在地,八路军,国民党中不乏有识之士,不会看不到这一点。可是守卫这一地区咽喉要道——西河镇的指挥官,高岛洋二让他放心不下,这家伙太爱杀人,对帝国到是忠心不二,然而只靠忠心是不能战胜敌人的,他却不懂。偏偏他又得到了华北地区最高司令官——冈村宁次的赏识,否则,这个位置早就是小野的。以他对小野的了解,这是个用大脑做事的人。“小野君,华北的主要对手是八路军,共产党是我们的最大敌人,用什么方法才能扬长避短,遏止他们的发展,消灭他们?”

“我们的软肋是兵力不足,共产党活跃在民众之中,他们不缺兵员,就是武器太差。我们应该以华制华,多多收编土匪武装,强化治安军的训练,用中国人打中国人也许效果更好。这在有些中国人看来,像是他们在打内战,中国人已经习惯了内战。”

“我们不是在做了,为什么效果不好?”

“阁下,恕我直言,孙子兵法说:攻心为上。多数帝国军官不了解中国人,只把他们当奴隶,狗使用,这很伤他们的自尊,他们不知道,中国人是很虚荣的,所以他们和我们离心离德,这样的军队怎么是八路军、共产党的对手?”

“你是说要把这些人当朋友?”丰臣听后,脸上露出懊怒之色,在他心中,中国是个劣等民族,否则,一个四万万人口的大国,为什么如此疲弱不堪,被弹丸小国打到家门口。把劣等人当朋友,岂不是天大的笑话?

“是的,至少表面上是这样。”他说,并没有因为丰臣的恼怒而退让。“发挥他们最大长处为我所用,没什么不好吧?”

“这会助长他们的野心,让他们忘了自己是个被征服者。”

“也许,可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吧。”

小野的固执让他不舒服,但他想了想,不得不承认,他的话有一定道理,至少比高岛洋二的做法有用,这也坚定了他用他替换高岛的决心。“你把手上的事放下,全面研究一下西河镇的事,等我从北平回来,向我汇报。”

“是,阁下。”小野听后心中一阵狂喜,脸上差点显露出来,当一方诸侯,哪怕是小小的诸侯,也是他梦寐以求的,只有独当一面,才能最大限度的,发挥他的才干,何况是这样一个重要位置。

西河镇是通往矿区的咽喉要道,常住人口二十多万,店铺林立,商家众多,是华北有名的富庶之地。这里驻守丰臣旅团的一个大队,皇协军一个大队,治安警察一个中队,兵力算是不少,最高指挥官是高岛洋二。北面是山区,南面是滹沱河的支流——大羊河,东、西是通往保定,石家庄的大道,离冀州市五十公里,有铁路,公路,水路,交通比较方便,冀北运河支队和几股大的土匪是高岛的主要对手。

因为珍珠港的胜利,连日来,镇里充满了喜庆气氛,太阳旗飘的满世界都是,醉醺醺的皇军到处可见。时常来镇里找女人,逛妓院的土匪不见了,也许是被皇军的赫赫战果吓跑了,林强偏偏在这时来到西河镇。运河支队原来只有百十号人,五、六十条枪,只能作些小打小闹的事,还常被几股大的土匪欺负。自从林强到来,一切都变了,短短两年,队伍扩大了五倍,消灭了十几股土匪,成了远近闻名的强悍之师,不但土匪不再惹他们,就连日本鬼子也把他们当成第一个对手。林强多次和高岛较量,胜多负少,高岛听说他的名字都头疼。不过,最近他吃了一个大亏,他手下的小队长被高岛收买,不但让抢粮计划失败,还死了十几个战士,这让他怒火冲天,发誓要除掉叛徒。可是多次派部队下手都没有成功,他耐不住了,决定亲自出马,他不能让卖国者逍遥法外。和他一同来的是警卫员田亮,落脚点是王家大院。王家大院坐落在西河镇的西南角,身后可以看见大羊河,院落是古典似的,规模宏大,富丽之中不失典雅,王家是这儿的首富,少掌柜就是联落人。

王家有矿、店铺、还有田地,祖上是做官出身,这片宅子就是祖上留下的。王家到这一代钱是有了,可惜人丁不望,只有一男一女。小姐嫁给了国民党一个将军,远在西南,老爷和姨太太常住上海,诺大一个家业,由少爷王船山管理。而王船山只是做做样子,真正管理生意的,是老管家柳余生。船山在北平上大学时,思想就十分进步,要不是老爷怕他惹祸,断了王家的根,硬把他拽了回来,说不定这会还蹲在大牢里。回到家里后,好长时间他什么也不做,整天吃喝玩乐,要不是芦沟桥事变,从新激起了他的爱国热情,也许他就成了纨绔子弟。他成为八路军的地下人员,是他主动找去的,当时国民党的大溃败,让他彻底绝望,但是共产党也不信任他,是他用行动证明自己,才加入了八路军的行列,成了秘密工作者。但他并不是共产党员,因为他不愿意加入党派,只想为抗日出力。在西河镇,他手眼通天,无论日本人,有钱人,甚至是土匪都给他几分面子,他帮八路军做了许多别人无法完成的工作。当然,这个秘密据点,八路军中也极少人知道。

林强是从后门进来的,那里有个专用小门,很少有人知道。从小门进去一直往前走是花园,穿过花园向右转,不远处是祠堂——那里是禁地,左边有一处书房和地下储藏室,他们就在这里会面。这里即安静,又有躲藏的地方,所以尽管林强来过几次,王家几乎没人知道。

“小山,你去前边看着,来找我的人一律挡驾,就说我不在。”看见放好了吃的,王船山对一个青年说。他二十左右年纪,生的眉青目秀,看起来弱不禁风,其实一身武艺。他师傅是吉鸿昌手下的武术教练,长城抗战时牺牲了,他的父亲曾是王家的远房亲戚,当兵走时把他托付给了王家,后来也牺牲在抗日战场上,若不是王老太爷不让他走,王家又把他当亲生儿子,他也早就当兵了。

看见他走了出去,林强咂咂嘴,抓起两只馒头和一只鸡腿递给田亮,“你上门外守着。”然后自己也抓起一只鸡腿,狠狠地咬了一口。他一来饿了,二来也难得吃到鸡。

王船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,抽出一支大镜门烟,幽雅的吸了一口。看着林强狼吞虎咽的样子,直想乐。这就是哪个让鬼子闻风丧胆的运河支队长,就这做派,要是在和平年代,和他在一个桌上吃饭也不配,造化弄人啊。“我知道你会来,不过得看你的运气。”

“怎么说?”林强抹了抹嘴上的油,咽下最后一口肉,脸上明显露出了不快。因为叛徒的原因,运河支队好多行动受到限制,快成了不出洞的老鼠,许多任务都打了折扣。

“那家伙比狐狸还滑,行动没规律。只是最近看上了翠萍楼的小翠,但不常去,就是去,也先派人探路,楼上楼下都加岗。高岛正信任他,皇协军,治安队都不敢得罪他,要人谁敢不给。他逛窑子到像是办公事。”王船山撇撇嘴说,一脸不屑之色。

“人多到不怕,关键是得摸到他的影子。”林强说

“网已经撒出去了,有消息他们会立刻通知我。”王船山说,甩手递给林强一只烟,自己又点了一支,刚想说话,听见门口有响动,就走了过去,拉开门一看,是小山。“有回音了?”

小山摇摇头,“是那件事。”然后俯身在船山耳边,小声嘀咕了一会,退了出去。

王船山把门从新关上,来到林强身边坐了下来。见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自己,摆了摆手。“不是。是弹药的事。”

“弹药?”林强一头雾水,瞪大了眼睛。

王船山拍拍脑袋,笑了,他说的没头没脑,对方当然听不懂。“你听说黑水潭惨案吗?”

“你是说国民党败退时,三百阻击士兵集体跳水被俘那件事?”

“是的。可你知道,一个营的装备不翼而飞了?”

“不是说沉到水里去了吗?”

“那是开始的说法。被俘的士兵押往上饶集中营的过程中,有一个士兵半路跳水逃跑了,这个士兵是营长的卫兵,新的故事就出来了。”

“你是说……”林强站了起来,这件事的诱惑力太大了,运河支队不愁扩兵,就是缺少武器,要是搞来一个营的装备,和高岛干,不是如虎添翼吗?“别是骗局吧?”

“开始我也这么认为,没往心里去,可是皇协军大队长的小舅子找到了我,我才上心了,这件事八成不是空穴来风。”

“怎么讲?”林强有些迷糊了。

“很简单啊!这是一桩大买卖,货很可能在大队长手里,交到日本人那,能给多少好处?他想独吞,发一笔横财。自己不便出面,就让他小舅子找买主。”

“他为什么会找到你?”林强不解地问。

“难为他能想到我。”王船山苦笑笑,“开始我也迷糊,以为他们发现了我,来诈,被我一口回绝了。后来他又分别找了几个有钱的老板,我才恍然大悟,他们是真想卖,但是买家并不好找。找八路军?别说八路军没钱,有钱他也不敢卖,那要是叫日本人知道,还不活刮了他。找土匪,他们到是肯买,也买得起,可是土匪不讲信用,弄不好人财两空。如果我们肯做,他们最放心,我们有家有业,不敢捣蛋,更不敢说出去,我想,这就是他们找我们的原因。”

“你讲的到也在里,可是这样一笔大钱上那去弄?”林强犯愁了,如果这个家王船山说了算,当然没问题,只是……

“钱我来想办法,可是我不想花钱,不能便宜了这帮杂种,他们出卖祖宗不说,还要用烈士的血去吃喝玩乐,我想着就有气。”王船山气哼哼的说,白皙的脸变得更白了,眼里射出愤恨的光芒。

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林强问。

“暂时没有,不过会有的。”王船山笑了,一口雪白的牙露了出来,脸上的神色是充满自信的。

“不准胡来,我宁愿不要那一个营的装备,也不要你出事。”林强警告的说,口气比较严厉。的确,王船山起到的作用,有时一个营的兵力也做不到。

说着话,太阳快落山了,冬天的日头短,眼看着远处的大羊河被薄薄的暮色笼罩了,可是关于叛徒,一点消息也没有,像是从人间蒸发了。林强百无聊赖的看着小人书,昏昏欲睡就是睡不着,气得他恨不得给自己两拳。那个叛徒叫侯人国,是运河支队第一批发展的队员。那会儿,共产党刚刚来到华北农村的时候,当地农民并不欢迎,开展工作很困难,而侯人国却表现的很积极。这个从小失去父母的孤儿,是靠乡亲们的照顾才长大的,却养成了好逸恶劳的习惯,整天东游西逛,饥一顿饱一顿,无所事是,他的主动参与正是工作队需要的,就这样他加入了八路军,还当上了小队长。林强来到之后,发现了他的毛病,几次想撤掉他,又被他的眼泪迷惑,才造成今天的恶果。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,林强算是悔断了肠子。突然,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,让迷迷糊糊的林强迅速苏醒,他本能的把手伸到怀里,却又拽了出来,因为他听出是王船山的脚步声。

门开了,一脸兴奋的王船山走了进来,“狗东西,终于耐不住了,今晚他要去翠萍楼。”

林强听了后,眼里射出锐利光芒,脸上的焦虑一扫而光。这一天等得太久了,他要把他撕成碎片,为牺牲的同志报仇血恨。

林强和田亮悄悄推开后门,向东西两处看了看,被朦胧暮色遮盖的大街阒无一人,只有冰凉的风像游魂似的在飘荡。他们快速的离开王家大院,来到前大街。这时,前门店铺的灯花已全部打开,乞讨声、吆喝声、斥骂声此起彼伏,三轮车、马车、汽车交替闪烁,军官太太,小姐公子,商人贵族,乞丐和人力车夫混杂在一起,走向酒楼,茶肆,歌厅,影剧院,这里完全是一幅太平图,看不出任何战争痕迹。夜幕是最好的遮羞布,它将一切都掩盖了。时间还早,林强并不急于奔向翠萍楼,但是他要查看地形,地势,在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进行攻击,还要全身而退,消灭敌人的前提是保护自己,蛮干是莽夫的行为,这一点他很明白。尽管他文化水平不高,但是,多年的战争实践告诉他,小心谨慎永远不会错,任何对敌人的轻视,都会犯下致命错误。这条街他不算陌生,翠萍楼也知道一、二。民国后期,自从这里发现了煤矿、铁矿,一向冷冷清清的西河镇就热闹起来,有钱的矿主,拿命换钱的矿工,南来北往的商人,都有那种需求——女人,也许这是人类本性的使然,妓院也就应运而生了。翠萍楼是最早到这落户的妓院之一,后台老板是当时的镇长汪啸天。自古以来,做偏们生意的,黑白两道都得有后台。翠萍楼因为根子硬,开始就做得很大,经过这些年的经营,不但是西河镇娱乐业的龙头老大,就是在冀州地区也很有名气,省城的富商大贾经常出现在这里。翠萍楼外的围墙两米多高,上面有铁丝网维护,紧挨围墙的,是低矮的仓库和佣工住室,两边是妓女包房,中间是花园,花园外面才是主楼,这么多房间挨个去找几乎不可能,那会早早惊动敌人。不算侯人国带来的人,妓院雇的打手就有十几个,也许没等找到叛徒,就被包了饺子。第二个问题也很烦心。西河镇全长二十公里,北面通往矿区,守备队长年驻守,往北逃等于自投罗网。南面是大羊河,隆冬季节涉水逃逸,等于天方夜谈。而东西方向是通天大道,敌人的摩托车几分中就会追上,无异于死路一条,除非不惊动高岛,但那可能性几乎为零。林强分析完面前的情况,差点绝望,难怪派了几个锄奸小组都无法完成任务,条件太恶劣了。

“田亮,你怎么想?”俩个人选了翠萍楼对面的,一个中等酒楼,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,林强问。

“总不能打道回府吧?”田亮说,“支队长,这世界上还有难住你的事?”

“贫嘴,我是哪吒,有三头六背?”林强瞪了他一眼,伸出筷子,夹了一片猪耳朵放进嘴里,狠狠喝了一大口酒。

田亮“嘻嘻”笑了,也伸出筷子,夹了一片肥肉,填进嘴里,滋滋有味的吃了起来,至于怎么打,那不是他操心的事,他只要按照命令去做就行。

林强闷头喝起酒来,果然不再问他,可是却在心理一遍遍的问自己:干还是不干?眼见一壶小烧见了底,还是一头雾水。

林强在那闹心,借酒浇愁,侯人国却是大大开心,早知道投降日本人有吃,有玩,有女人,有这么多快乐,他打出生那天就该来。“什么民族大义,国家耻辱,和他有什么关系,他挨饿的时候,民族在哪?他被村里人欺负时候,国家在哪?扯蛋,全是鬼话。人活着就是为了吃喝玩乐。”几天没去翠萍楼,他心里真痒痒。那娘们,一身肥肥的肉嫩极了,像刚刚灌了浆的包米,一掐都能掐出水来。软软乎乎的奶子,像似刚出锅的白面馒头,香的能让人馋掉牙。还有那红红小嘴,就像春天的樱桃,酸中带甜,味道美极,吃了上顿想下顿。要不是高岛限制,他会天天趴在那身肥肉上,享受人间极乐。刚才在高岛办公室,他出了一个引蛇出洞的高招,说的高岛直点头,高兴之余,把他专用轿车借给了他,乐得他屁颠儿不会玩了,仿佛片刻间成了玉皇大帝。他坐着这辆车在城里转了一圈,该炫耀的都走够了,才来到翠萍楼。老鸨和打手们认得这辆车,以为是高岛到了,呼啦一下子围了上来,可是看见他从车里出来,都傻了眼,因为这种事从来没有过,一时到不知该怎么恭维他好,反到没话了。

“怎么,哑巴了?大爷我不能坐高岛太君的车?”

“哪里,谁不知道您是高岛太君手下的第一红人。别说坐车,就是高岛太君的轮椅,你也是照坐不误。”在这些人中,当然是老鸨见多识广,反应敏捷,所以她抢先开了口。

“那是吹牛了,不过,我的事高岛太君是不会不管。你们小心点,好好伺候我,我是不会亏待你们的。”

“放心,侯爷。进去吧,小翠都等急了。”老鸨一边说,一边楼住侯人国往里走,嘴里喊着小翠

“你们在这里守着,你们俩跟我上楼。”侯人国吩咐完手下,和老鸨往楼上走去。

“宝贝,想死我了。”刚刚进屋,侯人国就向小翠扑去,像是饿极的狼,好容易看见了野味,极不可待地要吞入肚中。

“急什么?”小翠伸出胳臂拦住他,丰腴的身体像一堵墙,挺得直直的,推开侯人国的手,“手镯呢?”

“嘻嘻。”侯人国露出无赖像,身子仰坐在床上。这到不是他忘了,实在是没有财力,高岛再器重他,也不能无限度的供给他逛窑子钱。他初入妓院,又不懂这里规矩,开始出手太大,后劲就没了。他不知道,窑姐是有钱就乐,没钱就恼。“侯爷今天忘了,下次一块补上。” “那就下次一块上床吧!”小翠的嘴唇高高吊了起来,一扭屁股坐到窗前,离他远远的,抓起一把香瓜子,慢慢地嗑着,看也不看他。

侯人国急了,熬了几天,就等这一会。眼看着桃子熟了,挂在树梢不让碰,那不馋死?他立刻变了脸,“臭婊子,给脸不要脸,把侯爷惹翻了,让你关门,信不信?”

小翠到不是真想赶他走,不过是想拿他一把,从他手里多弄些钱,干妓女的,谁怕钱咬手?哪知道他这么不禁逗,才一个回合就露出了狼象。她撇撇嘴,扭着身子走了过来,轻声慢语地说:“熊样,还男子汉呢,逗你两句都不行。”说着,把胳臂放在他的肩上,弯下身,亲了他一口。

侯人国的气立刻消了,就势楼住她,两手去扯衣服。很快,屋里传来喘气声和大声的浪叫……

酒喝到了七分,林强脑袋里到有些清晰了,当侯人国出现在翠萍楼门口,一个突如其来的主意浮现在脑海里,他叫住田亮,小声说了“如此如此”俩人迅速结了账,消失在茫茫的暗夜里。当侯人国在屋子里颠鸾捣凤,大战小翠的时候,田亮已经到了后院,翻过墙头,进入了后花园,悄悄地藏在假山石后面,搜索着院里一切,寻找可以放火的地方。这就是林强想出的主义:趁火打劫。院子很大,藏个人当然没有问题,可是要放火却不容易。因为四下里灯火通明,来来往往的人较多,很难不被人发现。况且又不能真放火,不能伤人,这可把田亮难住了。眼看着侯人国进了屋子,眼看着窗前人影摇曳,两个影子变成一个,他却束手无策,让他如何不急?

可是正门前的戏已经开始,打扮成酒鬼的林强靠近了俩个警察,一手攥着酒瓶,一手掐着烧鸡,趔趔趄趄地嘟哝着什么,三步一摇,一步三晃,兜里的烟卷也掉到了地上。那俩警察本来就恼火,人家在窑子里嫖女人,自己干看着不说,还要把门看风,这说出去叫什么事,偏偏又来了个酒疯子闹事,简直是火上浇油。高个子警察见状,怒气冲冲的走了过去,刚要伸出老拳,又缩了回去,因为他看见了醉汉手里的鸡、酒,还看见了掉出来的香烟,他乐了,心想:这简直是上帝看他辛苦,奖赏他的,否则这寒冷的冬夜,怎么会出现酒鬼。他招招手,矮一点的警察也走了过来,俩人毫不客气地夺走林强手里的酒、鸡和香烟,视若无物的吃喝起来,仿佛这些东西本来就该孝敬他们。林强装做不满的抗议着,脚下不时划着十字,眼睛偷偷的向门里瞟,但是门里毫无反应,只有几个递茶到水的跑来跑去,这让他心急如焚,生怕田亮把事情搞砸了。

田亮心里那个急,一点不比林强差,要是有个炸药包,他准能抱着它冲上去,和侯人国同归于尽。就在他东摸摸,西碰碰,几次差点被别人看见时,无意之中发现了放烟花的库房,这让他喜出望外,比猪八戒偷吃人参果还美。鞭炮要是响起来,院子里肯定会炸营,还伤不着人。他迅速地扭断门锁,狸猫般的钻了进去,点着鞭炮,然后又闪电般的撤了出去。

正等得心焦的林强,突然听见了爆炸声,紧接着就是滚滚浓烟和鬼哭狼嚎般的喧哗,他知道田亮得手了,立刻做好了准备。片刻后,潮水似的人群涌了出来,高、矮两个警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扔下林强试图向里冲,但是被人群挡了回来。而侯人国就在人群后面,由一个警察搀扶,衣服扣子也没系,踉跄地向外走,长长的头发几乎遮住了眼睛,脸色十分难看.因为他明白,爆炸是冲着他来的,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可是他那里知道,林强那双豹子似的眼睛,一刻也没离开他,就在他冲到门口的一瞬间,林强从他身边搽肩而过,当时,他只觉得心口一阵巨痛,连一声“啊”都没喊出来,头就深深耷拉下来,血花飞快的濡湿了胸口。那个警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还在拖着他往前跑,而这正是林强需要争取的时间。敌人只要二十分钟内没有部署好围追堵截,他们就会逃出西河镇,到那时就海阔凭鱼跃,天空任鸟飞了。可是,他和田亮会合后没走出几步,警报声就响彻了整个镇子。

原来,今天晚上是宪兵队长木村值班,按着以往习惯,他要十点种后才会巡逻,后半夜是案件高发期。只是他临出门之前,高岛来了电话,让他关照侯人国,保证他的安全。当他知道侯人国还在妓院,有些不放心,并想催促他快点回军营,所以早早赶来。可是还没走到翠萍楼,就听说侯人国被刺.他断定刺客没有走远,就下令发出警报,只要警报器一响,五分钟之内,全镇所有路口都会被锁死,刺客自然插翅难飞。

“怎么办,队长?”田亮问。巷子里很黑,敌人一时找不到这里,可是天亮之后,敌人一定会挨家挨户去搜,巴掌大个镇子,找起人来很容易。“要不,咱去王家?”见林强没有说话,田亮试探着又说。

“不行!”林强一口回绝了,口气有些严厉。这个时候,绝不能给王船山带来任何麻烦,这个关系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,不能出一点纰漏。再说杀死的人是侯人国,高岛会疯的,王船山那里也不一定安全。片刻之间,林强想了很多,有点为自己行为的卤莽感到后悔。这时警车声,口哨声渐渐逼近,容不得他慢慢去想,唉,先离开这里再想办法,活人还能叫尿憋死?

镇长于得水面容干瘦,由于长期抽大烟,脸色发黄,眼窝深陷,脑皮上全是皱纹,四十不到的年龄,看起来有六十岁。他原来是国民党驻西河镇总管党务的书记,军队撤离时,跑得慢了,被鬼子包围,率领残余部队和警察投降,高岛赏了他个镇长。别看他其貌不扬,可是一肚子坏水,很得高岛器重。他有个习惯,每天晚上必须过足大烟瘾才能睡觉,两个姨太太换班给他烧烟泡,看起来日子过得滋润,其实不然。因为他明白,日本鬼子闹的再凶,也是暂时的,这一点他比好多人清楚,所以暗中和国民党继续来往,只是做的比较巧妙,高岛一直被他蒙在毂里。在这日本人,国民党,共产党,土匪四方环绕的环境里,既要做事,又不成为对方攻击的对象,犹如走钢丝,真的很难,很累。日本人执掌他的命运,国民党是他未来希望,共产党无孔不如,就是土匪也惹不起,那些人杀人不眨眼,谁知道哪天会要他的命。他做人尽量低调,不允许家人招摇,就是出此考虑。这会儿,当他听到警报声,不是出去探听消息,而是命家人关上大门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他把院子里的灯都关了,只在他的卧室里留了一盏灯,窗帘还严严实实的拉上,但这无形中,给林强进入制造了方便。

刚才,就在林强苦思无计,走投无路之时,一道灵光浮现在脑海里: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。他的大脑迅速搜索了一遍,然后确定了于得水家。第一,他还不是铁杆汉奸。第二,深得鬼子信任。第三,怕死。第四,身边没有武装。有了这四条,足够林强下决心了。事后证明林强的选择是正确的。当他和田亮来到于府,周围一片漆黑,不远初的治安中队灯火通明,这为他们的行动,提供了最好的掩护。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到院子里,而卧室里映出的淡淡灯光则成了指路航标。他们轻易的制服了丫鬟,就出现在于得水面前。“于镇长,挺自在呀?”

看见出现在卧室门口的林强,于得水大吃一惊,不由得双手颤抖起来。他虽然没见过林强,但是脑海中,有关他的故事早就灌满了,眼前这个脸露讥讽,眼露杀气的男人不是他是谁?如何能让他不哆嗦。他费尽全力的向床下挪了挪,期期艾艾的问:“你……你是谁?想干什么……”

“猜猜,你不会对我陌生的。”林强说完,拽过一把椅子,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,拿起桌上的香烟点了一支。

冷汗从于得水脸上淌了下来,真是怕什么来什么,这个连高岛都怕三分的家伙,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,捏死他还不等于踩死一只蚂蚁。“林队长,我可没作对不起你的事。”

“可你做了对不起中国人的事。”

“天地良心,我是没办法,这你是知道的。那么多正规军都挡不住日本人,我能怎么办?在鬼子手下做事,不听他们的行吗?我死了到无所谓,可是一大家子人那,他们怎么活?”

“哪个当汉奸的没有一堆理由?照你这么说,中国人都该当汉奸?”林强冷笑的问,目光笔直的向他射去。

“哎,只怪兄弟没有骨气,可我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那。”

“你可不要玩花招,我长着眼睛呢。”林强冷冷的说。

于得水暗暗出了口气,知道今天晚上没有生命之忧了,但是对方干什么来了,还不清楚,所以他小声的,试探地问:“林队长是……”

“侯人国张狂大了,送他回老家。”林强面无表情的说,眼角余光扫视了对方一眼,他必须知道对方反应,这是他的计策能否成功的关键一步,如果对方是个死硬派,他就得准备牺牲在这,幸亏于得水脸色变了,昏黄的眼睛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慌乱的神色在告诉林强:他可不想做第二个侯人国。

“这家伙该死,见高岛宠信他,就不知道天高地厚,谁也不放在眼里。”于得水说,这到是他的心里话。“我能做些什么?”

“在你这住一宿没问题吧?”

“当然,我立刻让下人收拾屋子。”于得水答应的十分痛快,并且马上站了起来。他太清楚了,只要林强提出的要求都得照办,否则脑袋就得搬家,何况只是借住一宿。

“用不着那么麻烦,你们两口子住里屋,我们住外屋……”

“这怎么行,我……”

“就按我说的办。”林强口气强硬的说。

于得水知道对方不相信自己,心理恨的牙痒痒,脸上还得装出笑容。“也好,那就别怪兄弟招待不周了。”

这一晚上于得水几乎没睡,身边躺着两只老虎,他如何睡得着。尽管他想了一千种,一万种方法,却一条也不敢用。因为林强的鼾声打得震天响,隔着门逢都能听见,他认为这里有诈,以林强的久经沙场,怎么敢放心大睡?这难道不是引蛇出洞?他于得水的智商会那么低?在无边的煎熬中,天终于亮了,当那一丝熹微出现在窗外,他那垂悬的心才放了下来,不管怎么说,什么事情也没发生,只要他们走了,满天的阴霾也就散了。

早饭是丰盛的,于得水本身就是享乐型的,又为了表示他的诚意,自然要加菜,饭后还沏了壶好茶,然后就等着下文了。

“于镇长,外边说你和鬼子一条心,专和八路军过不去,在我看来,情况不实,我得帮你说说话,不能白背这个黑锅,你说是不是?”林强喝着茶,故作一脸严肃的说。

“不用!”于得水慌忙摆摆手,脸色都变了,林强真要给他宣传,传到鬼子耳朵里,那不等于要了他的命。“林队长,抗不抗日不在面上,只要你们知道就行了,至于外边说什么,让他们说好了,我不在乎。”

“我可在乎。”林强故做生气的说,手上的茶杯重重地顿在茶几上,水珠都溅了出来。看见于得水吓得脸色煞白,林强心里暗笑,整治这个比泥鳅还要奸猾的家伙,的确很开心。当然,不能太过,所以略停了片刻,他又把话拉了回来。“不过,为了于镇长一家安全,你只好做个无名英雄了。”

“那是,那是。只要林队长知道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,管他别人怎么说。”于得水长出了一口气,悄悄抹去额头的冷汗。

林强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时间还早。再说如何出城也没想好,就东一句,西一句的乱扯。由长城抗战扯到卢沟桥事变,由华北沦陷讲到凇沪抗战,然后是太平洋战争,大有上下五千年,纵横九万里的长谈趋势。

于得水哪有心思听他上政治课,用了极大耐力装作洗耳恭听,其实早就心急如焚.因为他明白,一但伪职人员闯进来,看见林强,那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,所以借倒水的机会,打断林强的话。“林队长,今天如果不走,我让下人准备饭菜,再弄坛好酒。”

“于镇长太客气了,依你看我们是走好还是留好?”

“这……”于得水很难回答。说走好,刚刚表现出的热情就是假的.说留好,风险太大,那些伪职人员随时会闯进来。“从我本心来说,真想你们多住几天,尤其是你林队长,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,可是从安全考虑,我就不能不忍痛割爱,毕竟你林队长的安危是头等大事,真叫我两难。”

“哈哈,既然我林强的生命这么重要,就不难为于镇长了,听你安排,把我们送出城。”林强鄙视的扫了他一眼,对他那番冠冕堂皇的话感到恶心,要不是家里事情太多,他真想多住几天,好好折腾折腾他,彻底看看他的真面目。

“那好,我去安排。”于得水一颗高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,立刻表现的极不可奈,站了起来。

“你可别玩花样?”田亮警告说。

“我全家老小的生命都握在你们手里,我敢吗?再说我也是中国人,良心总是有的。”于得水苦笑着说。

九点种左右,一切准备停当,林强押着于得水坐上大货车,向镇外驶去。虽然镇子里气氛紧张,鬼子、治安队到处乱穿,岗哨手里的枪都端着,但是因为镇长在车里的缘故,到是一路绿灯.来到出口岗亭,治安队长在那守着,气氛有点紧张,不过好在还算顺利,于得水三言两语就把治安队长打发了,汽车顺着出口向前驶去。按说危险已经过去,心态该放松,可不知为什么,林强的心到提了起来,总觉得有什么不对。是治安队长那狡滑的目光,还是他那突变的脸色?他说不上来。也许是多年对敌斗争的经验,让他十分敏感,所以车一出路口,他就命令司机全速前进。路面状况并不好,车又开得太快,颠簸的很厉害,于得水按住胸口,差点呕吐,瘦脸憋得蜡黄,连田亮都有些不忍。可是林强置之不理,还是一个劲的命令快。汽车像喝多酒的醉汉,踉踉跄跄地往前飞奔,很快就跑出了七、八里地,就在这时,林强通过反光镜,看见了后面的滚滚烟尘,凭经验,他知道是敌人的摩托队,这一定是奔他们来的,就是说:鬼子发现了他们。

还别说,林强的判断正确,这批鬼子是高岛亲自带的队。那么,他是怎么发现林强的?原来,林强也没有料到,就在他眼皮下面,于得水把消息透露给了治安中队的队长。原来路过关卡时,对方问他去那里,他说去河木镇给矿上买圆木,做顶子用,漏洞就在这里。第一,矿山圆木都是自己采购,从不交给外人。第二,就算托他代买,这点小事也不用镇长亲自出马。第三是最致命的,圆木是统购物质,只能在指定地点交易,否则将按破坏新经济法处置。林强那里知道这些,当然要着了道。那么,抓两个八路刺客,用得着高岛大左亲自出马?原来,当他得到了刺客消息,又听了木村的描述,立刻断定,这个刺客不是别人,是让他最恨、最恼、最无奈的林强,不由的大喜过望,失去叛徒的烦恼一扫而光。要是抓到林强,不比得到十个侯人国管用?要是制服了林强,运河支队就成了囊中之物,西河镇最大的威胁也就解除了,丰臣旅团长不会再骂他废物,这是一块多么大的肥肉啊。

虽然车速已经提高到了顶级,但是和摩托车队的距离却越来越近,鬼子头上那晃动的钢盔已隐约可见,再这么跑下去,就要在笔直的公路上和鬼子决战,这里没有任何障碍物做依托,人数又居于绝对劣势,等待林强的,要么牺牲,要么被俘,这一点他太清楚了,必须马上下决心。他看看于得水,这张苦瓜似的脸,正被痛苦状掩盖着,他真想一枪崩了他。他敢肯定,鬼子的出现和他有关,只不过没有证据罢了。枪声炒豆似的响起来,弹雨倾泻在车的周围,不能再犹豫了。他大喊了一声“停车。”气车发出一声尖利的怪叫,滑行几米远才停了下来,没等车停稳,林强就跳下车,后车厢的田亮也跳了下来,俩人提着驳壳枪,飞速的穿过公路,沿着收割完的旱田地,向前跑去。几分钟之后,鬼子出现在了身后,子弹呼啸着,在他们头顶,四周飞过,蝗虫似的鬼子,沿着开阔的庄稼地追了过来。虽然林强和田亮着装轻便,动作灵巧,比起全副武装,脚穿翻毛皮鞋的鬼子占了便宜,但是他们要不时的进行还击,要躲避敌人的子弹,速度反而慢了下来,和鬼子距离越来越近。只是林强感到奇怪,一向枪法很准的鬼子,似乎是忘了带准星,子弹像在给他们送行,就是不往身上落。他哪里知道,是高岛下了命令抓活的,否则,他们身上早就成了马蜂窝。前面是两条小路,一条是奔公路,一条是奔村子,往村子跑有生还的可能,村里的堡垒户会掩护他们。不过林强太了解高岛这个暴君,如果他抓不住林强,凭他的残忍,会对整个村子进行屠杀。为了自己的生还,拿一个村子的百姓做代价,林强想都不敢想,所以他毫不犹豫的,选择了去公路的方向。

自从林强来到西河,高岛就没过过太平日子,俩人虽然从没谋面,却一直进行着生死较量,令高岛蒙羞的是:堂堂的帝国陆军大学高才生,在土八路面前占不了便宜,而且是负多胜少,这是大日本军人的耻辱。多少次他想找林强决战,可是连他的影子也见不到,但是,他要找皇军的麻烦却无处不在,这让他伤透了心。上帝可怜他,把林强送来了。他不但要活捉他,还要征服他,让他成为大日本帝国的奴才。眼看林强无路可逃,就要成为他的猎物,自然让他大喜过望。这种疯狂的追逐,就要获得猎物的满足,使他忘掉自己是个指挥官,冲在队伍的最前沿。就在这时,他的部队后面响起剧烈枪声,几个落在后面的皇军,像中了枪的兔子,翻倒在地。没等他反应过来,又是几声猛烈的爆炸,使正在追击的部队卧倒在地。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他乱了心智,以为遇到了八路军的埋伏。可是片刻之后他就感觉不对,因为枪声中有卡宾枪和手雷,而八路军是没有这种武器的。“难道是国民党的部队?”当这念头闪电般的出现在脑海里,他立刻把部队分成两瓣,分别对付林强和后面的敌人。可是就在这片刻间,林强不见了,而后面的枪声也远离了。

林强怎么也没有想到,就在他面临绝境的时候,救他的会是李卫——曾经在国共纷争中打得你死我活的对手。在西北军里,他是少数的反共死硬派之一,林强当初去西北军做工作,差点死在他手里.当他看见那张英俊的,却不胜冰冷的脸,往事还历历在目……

“混蛋,你想干什么?”被捆成一团的林强大声咆哮,双眼瞪得血红。他万万没有料到,这个平时寡言少语的副官,会卑鄙的绑架他,他们俩人之间从没有过过节啊,所以他十分恼怒。

“马上滚回陕北,不然我活埋了你。”李卫面无表情的说。

“我和你有仇?得罪过你?”林强大声的问,他实在想不出,什么地方得罪了李卫。从他到了十八军之后,俩人之间一共没有接触过几次,对方表现还算友好,怎么说翻脸就翻脸。

“你真的想知道?”李卫冷冷的说,眼睛里露出的目光是仇恨的,甚至是残忍的,像是猫戏老鼠。

“老子就是死,也不能做糊涂鬼。”林强恨恨地说。

“那好,我告诉你,我恨共产党。我更不能让这支队伍被共产党赤化。”李卫咬牙切齿的说,目露凶光,显而易见,那是一种不共戴天的仇恨。

“共产党抱你家孩子下井了,还是挖了你家祖坟?”

“差不多。当年,你们在湖南搞农民运动,打土豪,分田地,我老爹被活活气死。你知道我老爹是什么样的土豪吗?”李卫狞笑的说,眼泪从他那深深的眼窝里流了出来,“他老人家在村子里,不敢说是起得最早的,但绝对是睡得最晚的,没穿过细布衣服。除了年节也从不动荤,节衣缩食,勤勤肯肯,一辈子没睡过懒觉,一辈子没下过馆子,靠他的勤俭、算计置了些土地,就被当成了土豪。临死的时候他老人家把我叫到床前对我说:找你姐夫,当兵去,再也不要种地了。种了一辈子地的人,不让他儿子种地了,这说明什么?”

“我明白了。不过我告诉你,你不能为了个人私仇,置国家与民族利益于不顾。日本鬼子已经占了东三省,兵锋直指华北。要想不当亡国奴,只有全国人民团结起来,一致对外,才能保证打败鬼子。”

“别唱高调,凭你们那几支土枪土炮?”李卫讥讽地笑笑,又说:“华北既有我们西北军,又有汤恩伯的中央军,几十万国军挡不住日本鬼子,加上你们有个屁用?你们的用意我还不明白,借抗日之名,扩展自己的势力,然后跟国民党争天下。废话少说,你走不走?”

“你就是要了我的脑袋,我也不走。”林强斩钉截铁的说。

“那好,别怪我不仗义了。拖下去活埋。”

林强被带到林子里,那里早已挖好了大坑,看来他是难逃一死了。就在他被土埋到了胸口,奄奄一息之时,救兵到了。师长的卫兵连长带人赶了过来,再晚几分钟,神仙来了也没救了。这样一个对共产党无比仇恨的人,在日本鬼子枪口下冒险救他,这如何能不让他意外?

“为什么救我?当初你可差点活埋了我。”

“只要是抗日的中国人我都会救。当初要活埋你,也不是个人恩怨。”李卫冷冰冰的说,他也没有想到被救的人是他,如果知道被困的人是他,他会不会救?答案是肯定的,因为他打鬼子。北平沦陷,他和他的部队在通往保定的路上,被鬼子一个联队截住了,那是他有生以来经历过的,最惨烈的场面。遮天蔽日的炮火,狼群一般的嚎叫,不顾生死的冲锋,双方都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敢,可是结果却大相径庭。一个整师的国军,被一个联队的日军几乎全歼,这种极不对等的结局,给他的震撼是难忘的,使他第一次认识到,只靠国共任何一方,打败小日本都是天方夜谈,必须集中全国的力量,才有可能战胜敌人。这一次的死里逃生,让他把个人恩怨扔在了脑后,把民族利益放在了第一位。

“你害了我一次。救了我一次,扯平了。交个朋友如何?”林强伸出手去。

李卫笑了笑,表情却是苦涩的,双手插在裤兜里,眼睛看着远处.那里几个觅食的麻雀时而飞起,时而下坠,在荒凉的,已经刈过的田地里找吃的,非常辛苦。这让他想到了老家,想到了父亲。一向节俭的父亲,对鸟儿却很慷慨,只要鸟儿出现在院子里,他总会撒去几把稻谷,然后像欣赏淘气的儿女似的,笑眯眯的看着,可惜,再也看不见父亲那生动的表情了。“我们成不了朋友,现在的互助只是因为我们有了共同的敌人。”

“事情总会变的,国共两党从27年就开始撕杀,可以说是血流成河,现在如何?不也捐弃前嫌,共同对敌,何况你我。”

“本来是土狼和豹子争斗,突然来了一群狮子,怎么办?只有一致对外,先打败狮子再说。只是这种合作是暂时的,咱们也别自欺欺人。至于你我,谁能放弃信仰?”

“国民党有什么好?四大家族就知道捞钱,地方大员就知道占地盘,同是国家军队,却分中央军和地方军,打仗时候狼上狗不上,各自保存实力。派系林立,尔虞我诈。要不凭你们几百万军队,小日本那么容易打进来?”

“你们也不见得好到哪里,左一次,右一次的路线斗争是怎么回事?不是瞎折腾,几十万红军差一点打光?半斤八俩,拿镜子照照,谁也不怎么样。”

“那是思想斗争,不是争权夺利。现在毛主席回到中央了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”

“算了,争下去也没意思,走着看吧。这里虽然远离公路,也不安全,散了吧。”李卫说着向前走去,可是刚刚走了几步,他又撤了回来。“忘了告诉你一件事,日本人要把华北变成满洲,建立物质供应的大后方,他们要在冀洲设立大本营,建钢厂,碳厂和兵工厂,从日本来的专家已经快到了,我们要尽全力阻止,决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截住专家小组,延缓建厂时间。”

太平洋战争爆发前,是蒋介石心情最郁闷的时期。徐州会战的先胜后败,武汉的沦陷,长沙决战的失败,黄泛区千万灾民的流离失所,陪都重庆的挨炸,印、缅战场失利,没有一件事不让他烦心,眼看着大好河山,四下冒火,八下生烟,而小日本还在步步紧逼,大有不吞下中国决不罢休之势,也不怕撑死。而美国姥却一动不动,隔岸观火,眼看着他的朋友被人余毒无动于衷,真他妈的不是东西。而更让他后悔的是:为什么同意共产党进入华北?当初,百万国军挡不住日军前进脚步,原以为共产党也不会有所作为,谁料想,他们不但扎下根,而且扩展的速度像吃了发孝粉似的,快的惊人,竟然举行了百团大战。这样下去,没等把小日本打跑,他们就成巨人了,即使日本投降,打败他们也会非常困难,这才叫养虎为患。所以如何抑制共产党发展成了他一块心病。就在这时利好消息来了,华北派遣军司令官由多田骏换成了冈村宁次,出于对日本高级将领的了解,他知道冈村是个厉害角色,比老迈昏庸的花花公子多田骏强多了,他决不会让共产党那么逍遥。果然,冈村到位一个月之后,举行了完全不同于前任的大扫荡,让八路军损失惨重,根据地减少了三分之二,主力部队损失了近一半,而且基本退出华中,华南,损失可算巨大,华北大地留下了好大一块真空地带。他立刻指示军令部,派遣游击纵队进入华北.他们的任务是扩大队伍,破坏敌人的军用设施,消灭铁杆汉奸,再不能让共产党一支独秀,这里毕竟是中原,中国的心脏地区。这一举措刚刚展开,更大的利好就来了:小日本昏了头,竟然偷袭珍珠港,把山姆大叔惹翻了。当他听到这个消息,差点没跳起来,总想捡洋落的美国姥,终于得下水了。“娘稀匹,看你还当看客?”“小日本,你的末日到了。”但他也知道,最后的疯狂更可怕,小日本一定会拼命掠夺中国物质,为它的大东亚圣战输血,而能否阻止或减少物质的供给,很可能影响战争的进程,由此,他向华北地区派出了大批别动队,给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:破坏敌人的物质储存和运输。本来李卫不用上这儿来冒险,可是他一再要求,上边也只能同意。这事说起来有个小插曲。当初他们打了败仗,全师剩下不到一百人,蒋介石听说后,非但没有责怪,反而把他们请到南京,详细询问经过后,大大的表扬了一番,说他们表现出了中国军人视死如归的节气,并让他留在南京,后来又让他到汤恩伯军团去当上校团长,这本来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美差,他却坚决不干。对这个只会逃跑的长败将军,他打心里瞧不起,就这样在后方待了几年,做新兵训练工作,听说要派人去华北,他主动请缨,带了一个特谴分队就来到冀洲.没想到第一次出手,救的却是老冤家林强,真是造化弄人。和林强分手后,他快速穿过大田地,向张庄走去,因为他的自行车就放在农户家里,城门落锁前,他要赶回冀洲。今晚乌专员约他见面,布置任务。说实话,初次见到乌专员他就不舒服。这个有些谢顶,面孔白皙,眯缝着小眼睛的专员,看人用眼角余光,一双白净的手肥肥胖胖,这那里像个当兵的,简直就是个养尊处优的财主。后来听说他的后台是戴笠,就更看不起他了。什么中统、军统,在他眼里没一个好东西,都是靠整人过日子,军人就该在战场上一刀一枪的搏杀,轰轰烈烈,马革裹尸,这才是大丈夫行径。被这样的政客领导,他觉得很憋气。也许这就是他为什么喜欢冒险,不计生死的原因之一。他是从张庄后面的小道进入的,那里高高矮矮堆了很多材草,像是天然屏障,草堆旁边常有小鸡在留连。但是这会儿,当他走到村口,一只鸡也没看见,反常的状况引起了他的警觉。他把枪提在手里,贴着低矮的茅屋向村里行进,耳朵也高高竖了起来。来到停放自行车的老农家,没进屋,就看见一脸血迹的丁大爷正在挣扎站起,脸上是十分痛苦的表情。他见了,大吃一惊,抢步上前扶住了他。“出什么事了,丁大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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